第295章 血,寒夜斷刃(三)

出劍又快又狠,全力擊下,他不過三招便已將二人擊倒,迅速將那木匣持到手中,打開看了一眼。

二十餘年,只剩森然白骨。搖曳燭光下,異國塵封多年的頭顱閃動的色彩竟凄暗得出奇,全無當年權傾朝野號令天下的豪情氣勢攖。

幾番興廢,不論成敗是非,最終無非歸於一抷黃土,一副白骨。

而柳翰舟枉有雄心壯志,最後卻連白骨歸於黃土都成了極艱難的願望。

外面守兵已聽到動靜,疾衝進來喝道:「什麼人?」

韓天遙急忙闔起木匣,劈倒攔阻之人,一邊撮口吹出哨聲,示意陳曠得手,一邊往預先看好的方位奪路奔去。

守兵急忙高呼道:「有姦細!有姦細!」

青城東南邊已有十餘枝火箭連環射出,襲向靠近堆放糧草的兩處帳篷。

東胡統帥束循是個高大強壯的中年人,鷹隼般的眼睛眺處前方,正仔細辨別那火把,忽冷笑道:「蠢貨!火把根本不曾移動,不過是疑兵之計而已!」

東南角一片呼喝「走水」、「有姦細」的時候,主帥營帳亦傳來捉拿姦細的隱隱叫喊。

束循急忙指向主帥營帳,高喝道:「調集人手,全力圍捕姦細!不可中了疑兵之計!」

四周俱是營帳,很快調集兵馬合圍過來,轉瞬便能將小小的青城圍個結結實實。

韓天遙行動雖快,也只能將追兵一時甩開,決計攔不住合圍而來的東胡人。

他扯出事先準備好的包袱,正要將木匣包進去,指尖卻頓了頓。

片刻後,他扯下腰間的荷包,迅速塞入木匣,然後將包袱扣緊,飛快奔到一株老樹下,將包袱上所扣的一對圓環穿入樹腳的一根繩索,然後將繩索扣到樹榦上,用力抖了抖,才繼續站起身往前飛奔。

追兵緊緊咬住他,附近亦有更多東胡人從女色中清醒過來,拿了刀劍衝出來攔截。

誰也沒注意到,那根繩索在黑暗裡迅速綳直,圓環丁當輕響了一下,然後緩緩向青城下方滑去,越來越迅捷……

聲東擊西,疑兵之計,在遇到同樣老辣的東胡主帥束循時,並未起到太大作用。

何況,加上陳曠和鳳衛,原也不過寥寥數人。

才識再高,武藝再好,怎奈孤掌難鳴。

全身染遍血跡時,陰沉大半夜的天終於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打在熱辣辣的傷處,反似舒適了些。而許多個日夜努力去模糊的某些記憶,忽然間被沖刷得清晰,纖毫畢現地湧上心頭。

伊人一顰一笑,懶散孤傲,如此可惡,偏又如此可愛,似被人用鐵鑿一下一下鑿入了骨髓。便是死了,爛去皮肉,吹去浮塵,灰白的骨骼上只怕還細細描摹著她的模樣。

如此可恨的一個人,把酒持劍,冷眼看世情,卻在那樣的暴雨如傾的深夜,奮力將他拉起。

「韓天遙,起來,我帶你離開……」

灼亮得耀眼的刀光重重劈下,斬過無數人的龍淵奮力上迎。火花在大雨里濺起,然後那刀在刺耳的崩裂聲里紮下,刺穿韓天遙右邊肩胸部,竟將他狠狠釘在地上。

這一回,再沒有人從雨水裡扶起他,再沒人帶他離開……

疼痛吸氣之時,他才聽得龍淵劍鐺啷落地的聲音。

劍柄還在他身上,劍尖卻已落在了地上。

劈向他的是束循,用的是一柄厚背的單刀,沉重結實,寒光奪目,顯然也是寶刀。跟隨他多少年的龍淵劍,在鮮血中洗禮得太久,終於支持不住,斷了。

「你是什麼人?」

束循居高臨下盯著他,卻不由地帶了幾分欣賞和惋惜。如此驍勇,自然令人激賞;只可惜是敵人,這一夜不知殺了多少東胡人的敵人。

韓天遙不答,努力握持斷劍,保持迎敵的姿態。

束循盯著他,慢慢在他骨血里轉動單刀。

韓天遙悶哼,抽痛得渾身哆嗦,卻依然被釘在地上,愈掙扎,愈痛苦。痛得失去知覺的手臂終於鬆開了斷劍。

鮮血被雨水沖刷著四處流淌,斷劍便似淹在了血泊里。

束循用足尖將斷劍挑開,仔細看了一眼,迅速瞥向韓天遙,「龍淵!你是,楚國的南安侯?」

韓天遙低咳著笑了笑,「我不是南安侯,我只是……韓天遙。」

旁邊,已有親兵奔上來稟道:「元帥,營帳里什麼都沒少,只是……那顆頭顱不見了!」

束循打量著韓天遙,「你盜了那顆頭顱?你……盜走了那顆頭顱?」

盜和盜走,其實是兩個概念。他成功擒住了韓天遙,但韓天遙身邊並沒有柳相首級,足見得他還有同伴,很可能在他引住所有人注意力的時候,已順利將首級帶走。

束循冷下臉來,拔出刀來,卻扎向韓天遙的右掌,依然直直釘在地上。饒是韓天遙性情堅忍,也已忍不住痛哼,滿額的汗水沁出,又迅速被冷雨衝去。他痛得戰慄。

束循道:「交出來!」

他不是南安侯,只是韓天遙,所以前來的並不是楚國軍隊,而只是他和他的數名同伴,——卻從他一兩千人的營寨里盜去了柳相首級!

這對於近年來攻無不克的東胡人簡直是絕大的羞辱!

韓天遙面色慘白,卻低低而笑,「束元帥,既是你欣賞之人,何不讓他入土為安?至於韓某,既被生擒,殺剮由得元帥。若認為逼供管用,元帥不是小瞧了韓某,而是小瞧了所有在戰場上以鮮血搏功名的將士!」

束循的刀頓在他掌上,眼底已有些疑惑,「以鮮血搏功名?這一回,你沒在搏功名吧?」

韓天遙疼得手指摳入山石間,吃力地答道:「此事與楚國無關,只是……私事,私心。」

「你想讓柳翰舟的屍骨入土為安?」束循盯著他,「你是……他的兒孫?不對,他姓柳,你姓韓……」

他雖是東胡人,卻也曉得沂王韓世誠一代名將,嫡孫只韓天遙一人,且所部忠勇軍在戰場上也勇猛也是出了名的。

正沉吟之際,嘩嘩大雨中又傳來一陣吵嚷,然後有人在高叫道:「束小將軍被人劫持了!」

束循愕然,拔出刀再看韓天遙一眼,已忍不住有幾分憾痛。

束家也是東胡世家,屢出名將,可小輩里終不曾有一個如韓天遙這般可以獨擋一面的優秀將領。侄兒束宏算是小輩里最悍勇的,可以跟在他後面混些功名,但到底有勇無謀,只怕難成大器。

如今……居然被人劫持了?

傾盆大雨里,一個被捆得跟粽子一樣的年輕男人被推了出來,連嘴裡都被塞得嚴嚴實實,卻被一個極瘦小的兵丁將刀橫在脖子上,一步步推上前來。

那小兵開口,雖努力粗嘎著,卻明顯是少女的聲線:「我是南安侯的侍女,給我們快馬,讓我帶主人離開!不然我殺了他!哦,你們可以向我放暗箭,但我剛才喂他服了些葯,若我死了,他也就活不成了!」

雨夜裡,眾人再無法看清她藏在斗笠下的臉龐,只覺她口齒伶俐,身手敏捷,再想不到她會是那個已經「死去」的魏國九公主金從蓉。

魏國九公主,可以死去,絕不可以脫逃。

金從蓉甚至笑了笑,繼續道:「南安侯雖為私事而來,可忠勇軍也是因私意才願跟隨南安侯。如今魏帝未死,魏國未滅,楚人和你們的合作還長久著呢!你們就此殺了南安侯,楚帝雖然沒什麼好說的,若忠勇軍不聽皇命跟你們作對,豈不壞了大事?」

束循看著不爭氣的侄子,嘆道:「忠勇軍若敢不聽皇命,這楚國只怕也支持不了多久吧?」

金從蓉手指微屈,乾脆爽利地在束宏的脖頸上划了一道,「我不管。我們韓家就當什麼都沒了,血性還是有一點。侯爺死,我不會獨活。只是死前怎麼著也得拖幾個墊背的……」

束宏被塞著嘴,嗷嗷地叫不出音節來,金從蓉卻眼都不眨地又割下去一道。

束循忙叫道:「且慢……」

楚國和東胡,目前是合作而非敵對;韓家和束家更談不上私仇。

今夜這事鬧得雖大了些,為此搭上親侄兒的性命,似乎有點不大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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