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局,帷幄千里(三)

從這年秋天,到第二年春天,北境一直陷入混戰之中。魏人一度打到湖州附近,連宋與泓都不得不提了府兵會合附近守軍,預備對抗魏人。

所幸韓天遙在除夕前被遣出,節制忠勇軍對抗靺鞨人的進攻,終於及時趕到,將魏人截於湖州以西圍。

若湖州陷落,魏人逼近臨安,或許當日高宗皇帝被逼得渡海而逃的光輝事迹會再度重演。

於是,朝中自雲太后、宋昀、謝璃華,到樞密院群臣,無不為戰事憂心,連旦日、元宵都不曾好好過得。

好在施銘遠所薦的莫則、孟許國一路收集殘兵,雖對敵幾次,並未吃大虧,施銘遠自覺面上有光,何況另有算計,加上身畔也有人攛掇,他竟不曾為此發難,反而正氣凜然,提議重賞有功之將,趁勢開了一排名單過來羿。

宋昀並未提出異議,在忠勇軍參戰、局勢稍穩後,大多照準。

為表公允,名單上除了莫則、李之孝及其部將,還有近日平定境內叛亂、並截斷深入南方的魏兵歸路的老將丁岸,以及忠勇軍部分有功將領。

宋昀不曾照準的幾個人,正是忠勇軍的。

這事宋昀並未和十一商議過。

十一拿到邸報看了,夜間宋昀過來時便問:「為何把聞博他們的封賞抹殺?」

宋昀接過小糖遞來的茶盞,飲著茶漫不經心地瞟了眼,說道:「我氣量狹窄,不想封賞他們。」

十一沉吟,「前兒聞彥也因小事獲罪,似乎如今正賦閑在家?你是為……當日我在回馬嶺受暗算之事?」

宋昀道:「嗯,我便報復了,那又如何?前後欺負你的人,我一個都沒打算放過。」

十一道:「我聽小觀說了,我被囚時那些生過壞心的守衛,皇上尋著機會,都暗暗處死了?連厲奇人也在一日離府後再未回來,施府一直認定是鳳衛幹掉了。」

宋昀笑道:「這個我可不敢居功。聽說這人賊心不死,在相府也不安心,欺負他們少夫人,施少夫人受不住逃出來找她情人幫忙,她情人念著舊情,拿著把流光劍為她把人幹掉了……」

十一頓時不想問了。

靜默半晌,她才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聞博是韓天遙手下第一戰將,領著兩三萬兵馬,聞得最近頗有戰績,若漏了他的封賞,恐怕人心不服。」

宋昀哼了一聲,清亮眸光在她面上一划,抱怨道:「一心想替你出口氣,不想你還不領情……」

十一扯他袖子,笑道:「阿昀,我領你心意。但此時不是報仇的好時候。何況阿昀既是大楚君主,當以大局為重!」

宋昀見她示好,也不由微笑,順勢將她一拉,讓她坐到自己懷裡,然後一低頭正看到她已經八個多月的腹部,圓滾滾地杵在眼前,頓時嘖了一聲,也不問別的,先拿手去撫摸著,抬著好看的眉問道:「今日可曾吃安胎藥?」

十一道:「吃了。不過我問過了,目前孩兒健康得很,胎位也穩固,其實沒必要吃。」

只是宋昀天天跑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她可曾吃藥,她明知宋昀是個極謹慎的人,若問到不吃恐怕又要擔憂,索性依著太醫每日服用。橫豎那些葯大多是補血養氣、固本培元的良藥,便是對孩兒益處不大,至少可保得她這個娘親健康勇武。

她拖著八九個月的身體依然腳步輕健,動作靈敏,且肌膚潤澤白皙,無疑也有日日服藥的功勞。

宋昀聞得她服過葯,果然微笑,卻又將手伸到她外袍下撫摸,輕聲道:「不知今日會不會踢我手掌……」

二人時常日夜相處,宋昀處置完政務,對著十一日益高聳的腹部也不敢動其他念頭,卻頗有幾分好奇。偶被腹中胎兒踢了一回,便常去摸她腹部,有時瞧見胎兒將肚皮踢得隆起小小一塊,最喜用手指隔著衣衫去撫摸那處隆起,便如與那尚未出世的孩兒握手一般。

十一也漸漸習慣他的親近,瞧著他帶著孩子般好奇的笑臉,柔聲道:「我和聞博的舊帳,回頭我自己跟他清算,阿昀是皇上,需行事公允才能服眾。」

宋昀看著那處隆起繼續縮了回去,笑意不減,聲音卻清冷下來,「公允?忠勇軍亦是大楚編製,食朝廷糧餉,受朝廷封賞,危難之際,對魏人入侵視若無睹,受命後延宕不前,貽誤戰機,差點讓魏人攻入湖州,再進一步,遭殃的就是京城了!柳兒,你認為朕得獎賞他們這種行為?」

十一一時語塞。

若細究此事,連韓天遙都未必能脫得了干係。

韓家、忠勇軍與靺鞨人對敵數十年,要說刻意放魏軍入境固然不可能,但忠勇軍故意延宕,多半還是和開始不曾任用韓天遙有關。

不論於公於私,宋昀的確沒做錯。

何況,對忠勇軍一味縱容,長遠來看也未必是好事。

橫豎韓天遙頗受褒揚,忠勇軍尚可節制,的確不必為聞博這些當初害過他們的將領未受封賞而煩惱。

她終究低低一嘆,「好吧……其實我也想砍下聞博一條臂膀為小觀出氣。」

她雖歷盡險厄,到底掙扎過來。

得知懷孕後她開始留意調養,這半年多調養下來,連原來落下的毛病也已平復,容貌越發出塵絕俗,原先那切骨的恨意也便沖淡了不少。

只是被陷害得無辜枉死異鄉的那些鳳衛,以及齊小觀的那條臂膀,始終讓她耿耿於懷。

宋昀見她再無異議,也便歡喜相擁,與她纏綿片刻,開始盯著她的腹部掰著指頭算道:「哎,還得再等一兩個月……便是出世,也得等小傢伙滿月以後吧?」

十一不覺赤紅了臉,從他懷中掙出,自去一邊喝茶,順手給他倒了一盞。

端化二年二月,趙訪、丁岸、孟許國諸將和韓天遙、全立所領的忠勇軍先後大敗魏軍,安真重傷潰敗,魏太子金壽胥聞得東胡入侵,魏國腹背受敵,且糧草不繼,也顧不得尚有兵馬被困楚境,率殘兵狼狽撤軍。

宋昀並不肯罷手,反而繼續增撥兵馬,加送糧餉,傾力追擊魏人,並伺機收復失地。

算來如今宮禁由鳳衛和夏震共同掌握,宋昀根基已穩,即便精兵盡出,也不怕施銘遠或其他人另立他人。

何況,入春後,施銘遠身體常有不適,加上姬煙懷的孩子月份漸大,似有些胎位不正,不時延醫調理,於是不能日日上朝。

好在北境勝局已定,若能收復部分失地,他同樣居功不小,故而並無異議,便是有其他念頭一時也不敢付諸實施。

不論最終能收否收回失地,一切似乎都在往十一期待的方向發展。

需要商議和安排的事情極多,雖不勞她來回奔波,卻也頗費心力,深宮裡的生活便不像想像中的寡味無趣;宋昀聰睿機敏,善解人意,對她愛敬有加,從不曾勉強她。

便是終究在一起,本也是她作為他的妃子應盡的責任。

他以自己的才智和行動表達得很清楚,他已是真正的大楚君主,成為她的夫婿並不辱沒她。

或許,她該因此欣慰並知足。

經歷過縱肆張揚,經歷過醉生夢死,經歷過恨不能生死相依的宋與詢,還經歷過愛恨難辨間不得不放手的韓天遙,她尚能在深宮裡尋得一份平淡安然的生活,她該知足。

何況,腹中這個意外,著實是她對不住宋昀。

進入三月,十一懷孕已近九個月,她武藝高超,始終不曾斷過練劍,加之調養得體,行止依舊輕捷靈敏。但眼見著時節漸暖,衣衫單薄,旁人看著她高挺的腹部,卻覺相當沉重。

於是若非急事,齊小觀只回稟過宋昀,跟他商議辦理,不再驚動十一。橫豎每日宋昀都會去看十一,朝中邸報也會抄送一份給她,再不致疏忽了朝政之事。

但這日,齊小觀沒有找宋昀,幾乎是策馬奔到宮門,然後一路沖向了清宸宮。

十一正用懷孕後有些浮腫的手把玩著飛刀,飛出去一朵一朵地削著海棠花。

每日無聊,飛刀也寂寞。於是,辣手摧花,焚琴煮鶴,成了平淡生活里的小點綴。

見齊小觀滴著汗衝進來,十一驚訝,「有事?」

齊小觀道:「師姐,濟王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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