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春情染,香散舞衣涼(一)

「沒有!」拓跋頊臉色蒼白,遽然答道,只聽「喀嚓」一聲,他手中質地極堅硬的包金象牙箸驀地從中折斷,崩斷處力道不減,其中一處斷口已深深地扎入他的手掌。

拓跋軻眼底烏雲滾滾,在我和拓跋頊之間掃視了兩遍,才拍了拍拓跋頊的肩,道:「去吧!夜間不許再喝酒了!」

「是!」拓跋頊如釋重負,向幾位宮妃一致意,方才掩著手,匆匆離去。

他並沒有再看我一眼,那背影倉皇落寞,似失了方向的小獸,踉蹌著奔了出去。

撩開門前的錦簾時,我看到了路上一字排開的喜慶紅燈籠,蜿蜒著一路亮去,卻照不亮這少年墨黑的身形,也照不亮我的眼睛。

我只想笑,痛快而殘忍地笑出聲來。即便,這種痛快,伴著從心頭厚厚盔甲下傳出的深深裂痛。

看來心上蒙的那層盔甲還不夠厚,我早就不該為這樣的男人痛心了。

悄悄地挪動著在花崗岩地面跪得疼痛的膝蓋時,拓跋軻才從他弟弟離去的方向收回眼神,轉頭望向我,輕描淡寫道:「怎麼還跪著?快去多吃點,呆會才有力氣給朕一個人跳舞。」

我回到座位時,那幾名宮妃看我的神情已經很是一致了。

掩飾不住的又妒又羨。

我想,不管對於南方,還是北方,除夕和旦日都該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即便是皇帝,即便並不寵皇后,這一日必定也會和自己的正宮嫡妻宿於一處,以示天下和合,夫妻同心。

拓跋軻正宮皇后留在了鄴都,隨在青州伴駕的諸妃膝下均無子嗣,大約在她們心裡,早就猜測著今晚會是誰侍寢,以看出這位心思諱莫如深的帝王,最喜歡的妃嬪到底是哪位。

因豫王的離去,本已闌珊的筵席不久便散了。

在各宮妃的跪送下,拓跋軻帶了我,先行在眾內侍宮女的簇擁下回重華宮。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我心下還只是忐忑,加之久病初愈,氣力未復,即便拓跋軻只是那般不緊不慢地走著,我緊跟著還是吃力。待走到重華殿時,竟已氣喘吁吁,坐了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拓跋軻靜靜地喝著茶,看我緩過來,才緩緩道:「寶墨,以後要多出去走走。你這身體,也太弱了。」

我自然知道現在我虛弱得很。歷一番折磨,又在相山安份呆了大半年,騎馬打雀、四處遊玩的性情早在不知不覺間戒掉了,說不上沉靜,至少已遠不如原先那般活潑好動。平時有小落他們細心照顧,很少生病,還覺不出,但一旦面臨危機,就像相山奔逃,和這次大病,那體虛力乏的缺陷立刻便出來了。

也不知我被俘走後,小落小惜她們怎樣,在這異國他鄉,我已自顧不暇,再無法打聽她們的下落了。

但也是該恢複體力的時候了。

蕭寶溶……快來了吧?

我振足了精神,低頭向拓跋軻道謝:「謝陛下關心,明日起寶墨會多走走,養好身體,好好侍奉陛下。」

也不知他信還是不信,至少我和一個多月前拚死抗拒的態度,已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乃至他轉過臉,玩味地盯著我,好一會兒才將雙腿擱在另一張椅上,交叉伸直。

這其實是南朝的市井無賴常用的坐姿,粗俗不登大雅之堂。可他做來居然很是優雅,莫名就有種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貴氣和霸氣,連酒後慵懶略帶沙啞的聲線都別具魅力:「嗯,舞一曲,給朕看吧!」

內殿頗是寬敞,此時侍女們都已避去,正與我只跳給他一人看的條件相符。

我也沒有再推託,只是再不願舞那支《倦尋芳》。好在我從小歌舞看得多了,在這上面又算得上很有天份,走上前去,回憶著當日的舞步,默吟曲調,漫揚裙袂,舞起了一支《鳳棲梧》。

蜀錦地衣絲步障。

屈曲迴廊,靜夜閑尋訪。

玉砌雕闌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熏爐溫斗帳。

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

酒力漸濃春思盪,鴛鴦綉被翻紅浪。

既不凄惻,也不哀傷,更無抱怨,除了愛人相會的春情深深,再沒有一點弦外之音的曼妙輕舞。無關國事,只論風月,怎麼著都挑不出錯來。

只除了,舞步中一絲一絲漸漸徜徉起的曖昧纏綿,如霧氣般愈聚愈濃,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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