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別時提劍救邊去

從戎筆,煉自班超班定遠,留下一段氣壯山河的投筆從戎。與文氣縱橫的筆靈相比,從戎筆憑的是一股武人的豪氣。

陸遊負有「筆通」之才,可以使用萬筆。但他最喜歡的,就是這一管從戎。從戎豪情萬丈,不講求惺惺作態,純靠胸中一股意氣,與陸遊性情十分相投;而且筆主班超揚名西域,為漢家打下一片江山,正是身處南宋、憂心國事的陸遊所最為傾心的一種氣質。

當桃花源的筆冢被朱熹所毀後,陸遊將救出來的筆靈都散去了諸葛、韋兩家,唯有這一管從戎筆被留了下來,與之形影不離。陸遊辭世之後,從戎筆靈竟與陸遊的精魄混然一體,一直在世間輾轉,直至在高明洞內復活。

這一次韋莊之行前,陸遊在彼得和尚體內留下一縷意識,從戎筆靈就藏身於這縷意識之中,一直到最終的危機關頭,方才現身。

諸葛家的筆冢吏們原本摩拳擦掌,打算對韋家作最後一擊。可眼前發生的事情,讓他們一下子凍結在了原地,變成一座座主題叫做「驚愕」的雕像。諸葛家的泰山北斗、身負通鑒筆靈的費老,居然被一個其貌不揚的韋家少年一拳打飛,生死未卜。

這個轉變,委實難以讓人接受。不只一個筆冢吏以為,韋家肯定有什麼殘存的筆靈可以製造出幻境,用來蒙蔽大家——現實中怎麼可能會發生這麼荒謬的事!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諸葛夏。他和其他三個兄弟仍舊維持著騰王閣,不敢擅自離開,只能扯開嗓子喊道:「王全,還愣著幹嘛!快去救人!」

諸葛家裡有專門負責搶救的筆冢吏,他聽到諸葛夏的喊聲,渾身一震,連忙跑到青箱巷的廢墟上。費老躺在地上,四肢攤開,滿臉都是鮮血,已經陷入了昏迷。這筆冢吏不敢耽擱,連忙喚出自己的藥王筆,這筆煉自唐代名醫——「藥王」孫思邈,是少有的幾枝能救死扶傷、活人性命的筆靈。

這一次大戰,這位叫王全的筆冢吏隨身帶著大量事先配好的藥丸,隨時準備著救助其他戰鬥型同伴。他把費老的牙關撬開,先餵了一丸,然後呼起藥王筆,將費老全身都籠罩起來。這藥王筆的能力,單獨來看毫無用處,但卻可以大幅催發藥性,促進循環吸收、讓平時藥效甚緩的藥物見效極快。

那藥丸一下肚子,立刻溶解開來,化作無數股細流散去四肢百骸,有蒸蒸熱氣開始從費老全身冒出。王全又連忙掏出幾包外敷藥粉,撒在費老破碎的面頰上,藥力所及,流血立止。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只要這些外敷內服的藥物行上十幾分鐘,費老的性命便可保無虞。

可就在這時候,二虎子的第二擊也到了。

二虎子的想法十分單純,這些傷害了自己族人的傢伙,都該死。他感覺這枝陌生的筆靈十分親切,與自己配合起來得心應手,毫無澀滯。只要他像往常一樣揮動拳頭,就有巨大的力量從招式里噴涌而出,無人能夠阻擋。

巨大的拳風撲面而來。

「保護費老!」諸葛家的筆冢吏們急切地喊道。

立刻就有四、五個人擋在了二虎子與費老之前。他們各自喚出筆靈,要嘛築起厚實的防護盾,要嘛放出衝擊波去抵消,還有的試圖將整個空間扭曲,想把拳勢帶偏。

他們的努力收到了成效,從戎筆的強拳在重重阻礙之下,一部分被抵消、一部分被偏轉,沒有波及到費老和王全。但是這一次阻擋的代價也是相當大的,這四個人的嚴密陣勢被殘餘的拳勁一轟而散,紛紛跌落在地面上,一時都爬不起來了。

一拳打垮了四個筆冢吏,這個結果讓在場所有人啞口無言。二虎子保持著出拳的姿勢,一動不動,覺得渾身無比舒暢,少年的身體在微微顫動,這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快樂。

「想不到……」被怨筆字軸緊縛住的陸遊喃喃道,語氣裡帶著感慨和欣慰,「從戎筆,居然與這孩子神會了。」

從戎筆自煉成以來,還從未與人真正神會過。這其中固然有陸遊將其秘藏的原因,但究其主因,還是宿主難覓的緣故。純粹的文人,根本無法駕馭這豪勇的從戎筆;而純粹的武人,也難以獲得從戎認同。筆冢主人煉的筆靈,畢竟是為保存才情而設,唯有類似班超這種文武兼備的,才能真正與從戎達到神會境界。

二虎子性格單純直爽,有古義士之風,又出身於韋家書香門第。連陸遊本人都沒有想到,這從戎筆居然選擇了和二虎子神會。要知道,筆靈神會,與筆靈寄身的威力,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地位迥異。否則諸葛四兄弟也不會耿耿於懷,要為寄身筆冢吏爭口氣了。

此時得了從戎神會的二虎子,如有神助。他從口裡發出沉沉低吼,一拳一腳施展開來,足以斷金裂石,在藏筆洞前的狹小空間里,宛如一尊無敵戰神。

諸葛家的筆冢吏們意識到,任憑他拳拳攻來,自己這方是坐以待斃,於是紛紛選擇了先發制人,一時間各色筆靈,都朝著二虎子席捲而去。如此密集的攻擊,恐怕就是衛夫人筆陣圖也未必抵擋得住。

「投筆勢!」

二虎子不知為何,腦子裡浮現出這麼三個字。他大吼而出,同時做了個投擲的姿勢,從戎筆化作一道銀子流星,扎入諸葛家筆冢吏的陣勢之中。

只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鳴爆開,塵土四起,地動山搖。二虎子身形一晃,後退了數步,嘴角流出一絲鮮血。對面更是一片混亂,只有幾個筆冢吏勉強還能站住,更多人都被劇烈的碰撞震倒在地。

班超放棄做書吏、投筆從戎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從戎筆對文人筆靈有心理優勢。二虎子的投筆勢,硬撼二十位筆冢吏而立於不敗之地,足可令班超欣慰。

「二虎子,先打騰王閣!」韋定國厲聲喝道。

二虎子擦了擦嘴角,抑制住腹中翻騰,揮拳搗向半空中的那一棟空中樓閣。

一拳,兩拳,三拳,四拳。騰王閣在拳鋒下開始傾頹、崩塌,有細小的瓦礫掉落。

到了第五拳的時候,諸葛四兄弟再也無法支撐,四個人一齊噴出一大口鮮血,同時朝後面倒去。騰王閣在空中轟然潰散,化成千萬片碎片,消逝不見。

被禁錮其中的羅中夏重新出現在視線里,他跪倒在地,不住地咳嗽,只有頭頂的青蓮筆依舊光彩照人。

二虎子的攻勢沒有停歇,他的拳頭一浪高過一浪,毫無間歇。而且這拳勢表面看長槍大戈,其實每一招都瞄準了正在被搶救的費老,這使得諸葛家的筆冢吏們不敢輕易出手攻擊二虎子,把全力都放在保護費老上。

「班超萬里侯!」

羅中夏忽地大聲吟道。這是李白〈田園言懷〉中的一句,滿是對班超的讚歎羨慕之情。此時被他吟誦出來,恰好推波助瀾,通過青蓮筆為從戎大壯聲勢。

一枝是管城七侯,一枝是筆冢中唯一的一枝武筆。兩者相闔,相得益彰。

諸葛家轉眼間就由絕對的勝利者變成了一群慌亂不堪的集合……

※※※

在通往內庄的竹橋盡頭,老李沉默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費老從剛才開始,就失去了聯繫,他從耳機里聽到的只是無休止的腳步聲、嘈雜的叫喊聲、喝罵聲和此起彼伏的轟鳴,不時還有哀鳴閃過。

他知道自己的部隊遇到了大麻煩。

「有沒人有回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老李連續換了三個頻道,都沒有任何回應,回答他的只有沙沙的電子噪音。他的神態和語調仍舊保持著鎮定,可頻繁的呼叫還是暴露出了內心的焦慮。

「需要我們過去看看嗎?」他身後的護衛問道。

「不必,如果真是大麻煩,你們去了也沒任何用處。」老李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繼續進行呼叫。這一次,費老的頻道里終於有人說話了,傳來的聲音卻是王全的。帶著哭腔的王全把陸遊與從戎筆的爆發簡略地描述了一遍,然後傳來一聲慘叫,他的聲音又被噪音蓋了過去。

老李聽完以後,無奈地把耳機從耳朵里拿出來,攥在手裡,恨恨地自言自語:「被耍了……」

當初天人筆告訴他,陸遊一定會留一縷魂魄在彼得和尚體內,還慷慨地送了怨筆字軸給諸葛家。老李雖然心懷疑慮,反覆檢查,都沒看出任何破綻,便讓費老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當費老看到「陸遊」(彼得和尚)時,立刻把訊息傳達給了老李,老李最後一點疑竇也煙消雲散了。

可到了現在,老李才突然想到,天人筆之前只告訴他陸遊可能出現,卻從來沒說過陸遊出現之後會做什麼。諸葛家對陸遊了解不多,但天人筆不可能不知道陸遊藏著從戎筆。

「該死,天人筆故意提前離開,就是讓我們去撞陸遊的鐵板……」

老李此時的心情又是惱怒,又是挫敗。這一場行動從策劃開始,他就與天人筆主勾心鬥角,殫精竭慮。他故意拖延進攻時間,縱容羅中夏破壞儒林桃李陣,以致天人筆只吸收一半的韋氏筆靈,本以為穩佔了天人筆主上風。

可自己終究沒有算過天人筆主,被對方反算計了一手,以致諸葛家的主力部隊在藏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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