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家和韋家,都是諸子百家的遺族,被筆冢主人悉心扶持,遂成了筆冢傳承的兩大流派。歷代筆冢吏多出自兩家門下,都是綿延千年的大族。
這兩家從創立之日起,就一直隱隱有著競爭關係,彼此互別苗頭,都想壓過對方一頭。自從南宋末年筆冢關閉以來,兩家為爭奪有限的筆靈資源,更是勢同水火,一度視若仇寇。
但無論兩家爭鬥如何激烈,有一條底線卻是始終不曾跨越——即是從不動搖對方根本,不趕盡殺絕斬草除根。這是因為儒門如日中天,勢力太過強大,作為筆冢傳承的兩家,實際上是唇齒相依。這一個傳統,這些年來從未被破棄過。
一直到現在。
羅中夏沒有想到,這一次對韋莊發動攻擊的,居然是諸葛家。這可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攻勢,而是從一開始就拉足了架勢的滅族之戰!
先是天人筆和儒林桃李陣,後是諸葛家的總動員。
老李可真下得了狠手。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諸葛家筆冢吏,羅中夏咬了咬牙,放棄了衝到費老和魏強面前質問的打算。他只是一個人,算上顏政和秦宜才三個,根本無法與人多勢眾的諸葛家抗衡。而今之計,是儘快進入內庄,把外面的情況告訴韋家和彼得和尚。
「北落明星動光彩,南征猛將如雲雷。」
隨著他吟出這兩句詩來,天空隱然開始有繁星閃落,個個茫大如豆;從天空的另外一端,則有金雲湧來,其中雷聲陣陣,有兵甲鏗然之聲。
這只是青蓮遺筆幻化出的虛像,表面大氣磅礴,實則不堪一擊,不過唬人的話,一時也夠了。借著這些幻境掩護,羅中夏拔腿就走,飛快地跑上竹橋。
在更遠的地方,顏政和秦宜也發覺了事情有些不太妙。他們看到羅中夏放出幻境,知道不是硬拼的時候,兩人很默契地交換一下眼色,也向竹橋跑去。
諸葛家的隊伍突然看到眼前這一番輝煌景象,不由得停住了腳步。隊伍中的費老冷然道:「這不過是幻覺,叫他們不要遲疑,立刻前進!」
一人道:「費老,前面那幾個裝神弄鬼的小雜碎,要不要派人去清理掉?」
費老沉吟片刻,說道:「敢出來破儒林桃李陣,一定是韋家的硬手。不要輕敵。」
「明白。」那人點頭。
費老道:「剛才天人筆只吞噬了一半衛夫人筆陣圖,現在韋莊內的筆冢吏恐怕還有不少。你們務必要跟隨自己的團隊行動,保持對敵人的優勢,不要落單。」
「那我們,要不要開始突擊?」
「就這麼慢慢走過去就好。」費老淡然道,表情有些疲憊,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疲憊。於是諸葛家的隊伍仍舊保持著鬆散隊形,緩緩朝著內庄移動,逐漸形成一條半圓形的包圍線。這包圍線疏而不亂,內中暗藏殺機。一看便知,他們是不打算讓一個人逃脫。
遠遠的,有兩個人並肩而立,正朝著內庄方向望過來。一人身穿長袍,一張略胖的寬臉白白凈凈,不見一絲皺紋,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玳瑁黑框眼鏡,正是諸葛家的現任族長老李;而另外一個人瘦高細長,通體皆白,面色木然鐵青,儼然是一個筆僮的模樣。
「你們諸葛家,真是打的好算盤哪。」那筆僮冷冷說道。它說話的時候,只見到嘴唇嚅動,其他面部肌肉卻沒有一絲變化,顯得極其生硬冷峻,就像是一個木偶,只有雙目炯炯有神,如同被什麼東西附體。
老李聽到它說話,微微側過頭來:「我們諸葛家不惜破棄了千年以來的原則,來助尊主,難道還不夠誠意嗎?」
「還不夠。」被老李尊稱為「尊主」的筆僮斷然道,「我要求的是絕對的奉獻,絕對的服從。」
「諸葛家五十六位筆冢吏,除了如椽筆以外全數在此,可以說是精銳盡出。這對尊主來說,還不夠嗎?」
「哼,精銳盡出?儒林桃李陣被人攪亂時,你的護法在哪裡?」筆僮未等老李分辯,它又說道:「你的心思,我豈會不知。你故意拖延遲至,先挑動我的天人筆與筆陣圖爭鬥,再縱容他們破壞桃李陣。如此一來,既削弱了韋莊的實力,又未讓天人筆實力大至不可收拾,你好從中漁利。」
老李露出溫和的笑容,他未作任何辯解,反而咧開嘴坦然道:「尊主明鑒,這正是我定出的方略。」
筆僮不以為然道:「哼,你們這些小輩,總試圖玩這種小伎倆……我的黑衣儒者,可是損失了二十幾具呢。」
「反正尊主實力卓絕,並不在意這些錙銖之事。晚輩身為族長,畢竟得為族裡考慮嘛。」老李平靜地回答。他知道眼前這個傢伙,有著深不可測的實力與超凡的智慧,與其耍小聰明,還不如把一切都攤開來說。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你算是哪一種?」筆僮突然問道。
「往小處說,是為了諸葛家的存續;往大處說,是為了國學復興。是利是義,一念之間而已。」
筆僮的雙目閃過一絲值得玩味的光芒,它機械地抬起手臂,指向內庄:「天人筆只吸取了五成筆靈。韋莊之內,尚有半數。你的人進去,恐怕也得費上一番手腳。」
「這種損失早已在晚輩計算之內。」老李恭恭敬敬道,「但回報總是好的。至少這一半韋家筆靈,我可以收回大半——倘若放任尊主的天人筆吸取一空,諸葛家固然可以輕易攻陷韋莊,但也只得到一個空殼罷了。」
這種赤裸裸的利益分析,似乎很對筆僮的胃口。它稱讚道:「想法不錯。這樣一來,你諸葛家的實力又可以上升一階了。」
「尊主的天人筆,乃是七侯之中的至尊,又從諸葛、韋家經營那麼多年,取走了許多筆靈。晚輩再不精打細算,將來怎有實力與尊主一戰呢?」老李說到這裡,仍是穩穩噹噹,面帶笑容,彷彿他彙報的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這兩人說話都十分坦蕩,把桌底下的心思完全擺上檯面,全不用擔心對方會存著什麼後手。對於老李的大膽發言,筆僮大笑了三聲。只可惜這筆僮沒有任何錶情,和笑聲配合在一起異常地詭異。
「那麼,接下來我不插手,就看你的手段吧。再見。」
「恭送尊主。」
老李沖著筆僮一躬到底,等到他抬起身子來時,這筆僮雙目已經黯淡下去,表情更加木然,已經恢複成一尊僮僕,再無半點生息。它的雙肩突然歪斜,「嘩啦」一聲傳來,整個身體一下子土崩瓦解,化作一堆竹灰。
而原本懸浮在半空的天人筆和地上的黑衣人,不知何時也悄然消失了。這位「尊主」說走就走,倒是十分乾脆。
恢複孤身一人的老李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原本泰然自若的神態消失了,一直到這時,他的冷汗才撲簌簌地從額頭、脖頸和後背湧出來。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一個溺水者剛剛爬上岸來。
「天人筆……確實是個大麻煩啊。」
剛才他僅僅只是站在筆僮身邊,就能感受到那強烈的壓力。這還只是附身筆僮,如果是「尊主」親來,還不知道威勢會大到何等程度。天人筆使儒學中興了兩次,其實力用深不可測來形容,都嫌不足。
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在與一個歷史傳奇在燒紅的刀尖上跳舞。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要嘛被傳奇終結,要嘛成為新的傳奇,沒得第三條路。
「儒家中庸,我倒要看看他這一次要如何中庸。」
老李想到這裡,呼吸稍微通暢了些。他拿出手機,用冰冷的語氣說道:「費老,開始突擊吧。」
家主的命令一下,原本慢吞吞的諸葛家隊伍行進速度驟然提高,五十多名筆冢吏迅速分成了數十個戰鬥小組,從不同方向突入韋莊,幾分鐘內就抵達了內庄的入口——竹橋。
突擊正式開始。
過了竹橋,正對著的是韋家祠堂。可最先衝過來的幾名筆冢吏發現,韋家祠堂前的這一片開闊地變成了一片水澤,水深過膝,舉步維艱。那幾名筆冢吏一下子,剛想要拔腿出來,從內庄深處的建築里突然飛來數條絲線,登時把他們綁了一個十足十。
其中一位筆冢吏見勢不妙,大吼一聲,渾身肌肉暴漲,把絲線撐斷。可是他的同伴們就沒那麼幸運,被絲線縛住手腳以後,平衡都無法掌握,「撲通」一聲栽倒在水裡,很快就沉了下去。那筆冢吏大為著急,雙臂探入水中去構同伴,卻沒提防一朵小巧的黑雲飄到水面之上,驚雷直下。
水能導電,那筆冢吏一瞬間渾身跳滿電花,整個人抽搐了幾下,再也動彈不得。
毫無疑問,剛才是韋家的人做出的反擊。只是他們剛剛遭受天人筆的荼毒,居然這麼快就從混亂中恢複過來,還能組織起如此有條理的反擊,倒是出了諸葛家的預料。
吃了點虧的諸葛家沒有陷入慌亂,老李是個有心人,他很早以前就苦心孤詣按照現代軍事教程來培訓自家筆冢吏,此時終於體現出過硬的心理素質來。
諸葛家的第二波攻擊來得非常快。那一片水澤突然之間被凍成了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