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中巴車在顛簸不平的二級公路上飛馳著,車上的收音機有氣無力地播放著落後時代幾年的流行歌曲,車上的乘客們昏昏欲睡——準確地說,是大部分乘客昏昏欲睡。因為在中巴車的最後一排,還有四男一女興緻勃勃地聊著天。
再準確點說,真正興緻勃勃聊天的是其中兩位男士,一個梳著偏分頭,有點油頭粉面,像個富家浪蕩公子哥;另外一位身穿僧袍,頭頂鋥亮,居然是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僧人。
「『Mary Poppins』里那首賽馬場的歌,名字叫什麼?」公子哥一臉嚴肅地問道,看他的表情還以為是在問什麼關於世界局勢、人生選擇之類的重大問題。
「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
那個和尚的嘴裡吐露出極為流暢標準的倫敦腔,就像是茱莉亞安德魯斯本人講出來的一樣。
「那麼,溫格和穆里尼奧誰最討厭?」
「穆里尼奧。」
「答錯了!是溫格!」
「很抱歉,可我是阿森納的球迷。」
「路由器是誰發明的?」
「陸遊。」
公子哥如釋重負,他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興奮地敲了敲和尚的光頭:「歡迎回來,彼得。」
「這是今天你第三次向我表示祝賀了。」彼得和尚平靜地回答。
「沒辦法嘛,總要反覆確認才能放心。算命的說我這個人是小心謹慎的命格。」
顏政把身體朝座椅靠背一靠,手臂自然而然搭在了身旁秦宜的香肩上。秦宜白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麼。羅中夏從座位的另外一側伸過頭來,無可奈何地說:「我說,你一路上都在搞這種智力問答,太無聊了吧?」
顏政一本正經地搓了個響指:「要不然,我怎麼判斷眼前這傢伙是彼得還是陸遊?陸遊沒看過『Mary Poppins』,沒聽過英超,也不懂冷笑話,他若真來假冒彼得,我一問就能問出來。」
「陸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不會這麼無聊。」彼得和尚還是一副淡然的模樣,絲毫看不出靈魂沉寂那段時間對他的影響。他最後的記憶,就是抱著柳苑苑踏入葛洪鼎內,之後發生了什麼,就全然不記得了。一直到再度蘇醒,他才從羅中夏和顏政口中得知一切。
那天一大早,陸遊就依照約定,把彼得和尚的魂魄喚醒,然後自己上了鄭和的身——儘管後者十分不情願,但在星期天的恩威並用之下還是妥協了。
陸遊隨即和星期天、韋勢然趕往湖南常德去尋找桃花源,而羅中夏、彼得和尚則趕往韋莊收筆。顏政和秦宜聽說之後,也表示要去,羅中夏被他們糾纏得沒辦法,只得答允下來。只有十九回了上海,她要回諸葛家,把近期發生的事情彙報給家主老李。
四人之中,羅中夏和顏政從來沒來過,秦宜去過一次,還偷了兩枝筆出來;彼得和尚更慘,是背著「老族長兇手」的罪名從藏筆洞逃走的。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組合了。
好在這一次不是探親,而是收筆。他們的背後有陸遊這種老怪物坐鎮,等於手裡握著尚方寶劍,不怕韋莊那些人有什麼反彈——何況彼得和尚心裡明白,他的叔叔韋定國一心要帶領韋莊脫離筆冢的陰影,對他前去收筆的行動肯定是舉雙手歡迎。
前面已經可以看到韋莊外庄了。外庄還是老樣子,屋舍相連,竹林掩映,一條蜿蜒小路從村中伸出來,兩側綠樹成林,說不出地幽雅靜謐,連空氣都為之一澄。
韋莊分成外庄和內庄,外庄只是一個普通的鄉村,裡面居住的也都是普通人,而內庄才是核心。若非有內庄的人帶領,是沒辦法潛入內部的。
彼得望著遠處那一排排高檐青瓦的屋群,摸了摸胸前的佛珠,低聲道:「苑苑,咱們又回來了。」柳苑苑在葛洪鼎內被周成所殺,身體又被丹火焚盡,這位女子殘留在世間的,只有這佛珠上沾到的淡淡氣息。彼得和尚一顆禪心堅定,唯有摸到這佛珠時才會微微泛起波瀾,幽幽一嘆。
看到這樣的好景緻,四人也沒叫車,就這麼沿著小路,信步走入外庄。彼得和尚與秦宜都來過,表現得很平常,羅中夏和顏政卻是東張西望,一刻不肯安定。這兩個人生在城市,長在城市,這樣別緻的小村落可是第一次涉足。
「奇怪,怎麼氣氛這麼怪異。」羅中夏忽然聳動一下鼻子,他忽然發覺,這外庄實在是太安靜了。就算是一個不問世事的小村子,這人……也未免太少了些。他們已經進入了外庄,可一個人都沒看到。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沿街各家關門閉戶,連狗叫都聽不到一聲。
「彼得,你們韋莊是不是有什麼『所有人待在屋裡不許出來』的傳統節日啊?」顏政問道,他也開始覺得不大對頭。
彼得和尚輕輕搖了搖頭,他也覺得很詭異。按韋定國的構想,這個外庄將會作為一個人文旅遊熱點來開發,大力招徠全國遊客和投資,應該熱鬧到不得了才對。可眼下這外庄,簡直就像是無人區一樣,彷彿所有人在一瞬間就徹底消失了。空氣還是一樣的清新,只是多了几絲異樣的詭秘味道。
羅中夏對這種氣氛有些發怵,便開口道:「那我們趕緊去內庄吧,他們可能都聚集去了那裡。」他感覺此時外庄的氣氛,很像他玩過的一款遊戲「沉默之丘」——那可不是什麼讓人身心愉快的遊戲。
秦宜在四人當中,社會經驗最為豐富。她眼波一轉,快步走到街旁一處房屋,敲了敲門,看沒人應聲,她就掏出一根別針,三捅兩捅就弄開了。顏政沖她一翹拇指,兩個人很有默契地進了屋子。
這是一間小賣店,裡面堆著許多日用品,櫃檯下還有幾個未開封的紙箱子,幾乎沒個落腳的地方。兩個人前屋後屋轉了幾圈,一個鬼影子都沒有。最後還是顏政眼尖,在櫃檯旁的窗台上發現了一張紙。
這張紙看起來像是政府公文,還蓋著韋莊村委會的大紅章。公文里說因為最近有投資商要來考察,韋莊要全面改造,要求所有居民暫時離開一周,在這一周,他們在外地的住宿餐飲和經濟損失都由村委會補償云云。條件十分優厚,口氣卻十分強硬,一點餘地都沒留。
「看起來……是韋家的人強行讓外姓人離開莊子?」秦宜捏著公文,「怎麼搞得像是如臨大敵一般?」
彼得和尚心中不安,他小時候聽大人們說過。韋莊歷史上曾經有好幾次被強敵入侵,當時族裡的舉措就是把外庄的外姓人都遷出去,然後整個家族撤回內庄,據險抵抗。難道說,現在又有什麼大敵威脅到了韋家?
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彼得和尚想到這裡,不覺一驚。難怪陸遊陸大人急著派他們來韋莊收筆,原來是對「他們」的行動有所預料。可就算是陸遊大人恐怕都沒想到,這次他們來得這麼快。
他略微把事情解釋了一遍,其他三個人都是一臉震驚,都意識到漫不經心的度假結束了,接下來搞不好又要面臨一場苦戰。
顏政活動活動筋骨,捏著拳頭道:「老子可是好久沒動過手了,關節都生鏽了。」
「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去內庄吧。」彼得和尚道,抬腿就想走。
可秦宜卻把他給攔住了:「慢!」
彼得和尚一愣:「怎麼?」
秦宜一屁股坐在旁邊石階上,慢條斯理道:「如今內庄形勢不明,敵我難辨,我們就這麼貿然一頭闖進去,可是很危險的。這件事,咱們可得仔細琢磨一下。」
彼得和尚道:「韋家這麼多年的積累,筆冢吏不下十餘人,不會輕易被敵人打敗,我有信心。」
秦宜冷冷道:「誰說韋家那些人,就不是敵人了?」她這一句話把彼得堵了回去。如今在韋家人眼裡,這兩個人是殺害父親的逆子、欺騙族人的小賊,他們兩個突然出現在內庄的話,還真不好說韋家會把誰當成敵人。
彼得和尚道:「那依照你的意思呢?」
秦宜撩了撩頭髮,輕鬆自如地答道:「等晚上吧,我知道一條可以潛入內庄的小路,咱們先潛進去看看情況,再作定奪。」
彼得和尚很是驚訝:「我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可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一條捷徑。」
秦宜展顏一笑:「小和尚,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哪。」
彼得和尚將信將疑,轉頭去問羅中夏:「你覺得怎麼樣?」
羅中夏攤開手:「聽女人的話,否則要吃大苦頭的。」
顏政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四人在外庄忐忑不安地待到了天黑,隨便吃了一點東西,然後在秦宜的帶領下鑽進外庄內部,在複雜如迷宮的巷道里七繞八繞,最後也不知怎麼就一頭扎進一片密林之中。這林中的樹木極粗極密,密密麻麻,幾乎沒有插腳的地方。後面三個人都必須緊緊跟隨秦宜的腳步,才不至於掉隊。
「我說,這麼走真的能進內庄嗎?這路也太難走了。」羅中夏一邊喘息一邊抱怨道,努力把樹枝從腦門前撥開。這裡又黑又陡峭,還有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