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眾人看到那兇悍的白虎先吞噬了正俗筆,然後撲入朱熹的紫陽領域,碩大的身軀竟一下子融入紫光,消失無蹤,都呆在了原地不動,沒人知道這代表是吉是凶。
陸遊衝到朱熹跟前,大聲喊道:「老朱,那白虎呢?」他唯恐這白虎又有別的神通,把朱熹的紫陽筆毀掉,那可真的就是大麻煩了。
朱熹直愣愣地呆在原地,似乎神遊天外。陸遊的大嗓門連喊了數聲,他方才緩緩抬起頭,注視著陸遊道:「它在我的紫陽領域裡。」
「需不需要助拳?你一個人撐得住嗎?」陸遊急切問道,從戎筆在半空也焦躁地鳴叫著。它空有戰意,卻找不到敵人。
朱熹道:「不妨事。」他揮了揮手,意思是要自己靜一下。陸遊知道,在紫陽領域範圍內,朱熹就是天道,一切規則都要順從他的意思,便不再堅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祠堂來。
「才雋!」
韋時晴忽然悲憤地喊了一聲,三步並兩步跑過來,把失去筆靈的少年扶起來。他喊著名字,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韋才雋是韋家年輕一代中最受族長寵愛的孩子,這枝正俗筆是族長破例賜給他用的。如今幾乎弄至筆毀人亡,他如何能不驚。
在剛才的混亂中,他一下子發了懵,凌雲筆遲滯了半分,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白虎撲過去毀了筆靈。若不是朱熹慨然護在了少年前面,別說正俗筆,恐怕就連韋才雋這一條小命也難逃虎口。韋時晴如今對朱熹充滿了感激,覺得這人真是程嬰再世、田橫復生,天下第一等的義士。
他的臂彎忽然一沉,原本暈過去的韋才雋終於恢複了神智。只是這孩子眼神渾渾噩噩,整個人似乎處於懵懂狀態,對外界的呼喊顯得十分遲鈍。韋時晴心裡暗暗慶幸。這枝正俗筆與韋才雋只是寄身,與他的精神連接不甚緊密——像剛才諸葛家那枝被毀的神會筆靈,那位不幸的筆冢吏恐怕已經是精神錯亂了。
筆靈與筆冢吏就是如此——用之深,傷之切。
陸遊看過韋才雋的傷勢,知道他並無大礙,轉去看其他人。諸葛宗正和其他兩名諸葛家的弟子聚在另外一處,他們的同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已形同廢人。這兩個失去筆靈的人都像是失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原本濃黑的頭髮現出根根白髮——這是失筆時精神受創過巨的癥狀。
諸葛宗正見陸遊走過來,不禁悲從中來,半跪在地上:「陸大人,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陸遊眉頭緊皺,欲要攙起他來,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這一戰,可以說是異常凄慘。諸葛家和韋家前所未有地各自損失了一枝筆靈,兩位筆冢吏也淪為廢人。若不是朱熹在最後關頭及時出手,他們甚至抓不住那隻白虎。
從秦末至今,每一管筆靈都代表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天才,毀掉一枝,便少掉一枝,永不可能復原。這次居然有兩枝筆靈隕落,他比韋家、諸葛家還要心疼。
「老朱,那頭畜生怎麼樣了?」陸遊滿腹怨氣地問,他現在對那隻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白虎,充滿了怨恨,恨不得把它剝皮抽筋。
朱熹此時一動不動,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水,黝黑面孔隱約透著紫光,心力耗費到了極點。過了半晌,朱熹方疲憊道:「我已用紫陽筆將它打回原形,陸兄請看。」他心念一動,一件物事「啪」地憑空掉落在地上。
這件東西五丈見長,兩丈見寬,外形平扁方整,赫然是一塊與剛才那頭白虎身量差不多的牌匾。牌匾底色呈玄黑,邊框勾以蟠虺紋理,正中寫著三個氣象莊嚴的金黃色篆字:
「白虎觀。」
陸遊一看這三個字,倒抽一口涼氣。饒是他見多識廣,這時也是震惶到了極點,整個人如同被萬仞浪濤捲入無盡深淵,一時間茫然無措。
「竟……竟然是白虎觀……難怪我的從戎筆畏縮不前——若是那管筆的話,吞噬筆靈也就毫不為怪了……」
朱熹聽到陸遊自言自語,雙眸綻出絲絲微芒。他何等見識,憑這三個字已經大略猜測出了真相,心中掀起的波瀾不比陸遊來得少。
諸葛宗正和韋時晴對視一眼,奇道:「陸大人已經知道這白虎的來歷了?」
陸遊瞥了他們一眼,冷冷道:「白虎觀,哼,天下又有幾個白虎觀?」
那兩人畢竟都是各自家中的長老級人物,飽讀詩書,身上都有功名,經陸遊這麼一點撥,兩人俱是「啊」了一聲,嘴巴卻是再也合不上了。
史上最出名的白虎觀,唯有一座。
東漢章帝建初四年,四方大儒齊聚洛陽白虎觀內,議定五經,勘辯學義,將孔子以降數百年來的儒家學說做了一次大的梳理,為時數月之久。史官班固全程旁聽,將議定的內容整理成集,就是大大有名的《白虎通義》。至此儒家理論,始有大成。
在白虎觀內的俱是當世大儒,個個學問精深,氣勢閎遠,辯論起來火花四射。白虎觀前高高懸起的那塊牌匾,日夜受經學熏陶,竟逐漸也有了靈性。等到班固《白虎通義》書成之日,夜泛光華,牌匾竟化成一隻通體純白的老虎,盤踞在《通義》原稿之上作咆哮狀。班固心驚膽戰,幾失刀筆。此後世所謂「儒虎嘯固」是也。
後來班固受大將軍竇憲牽連,入獄病死。臨死之前,筆冢主人本欲去為他煉筆,不料那隻白虎穿牆而過,先銜走班固魂魄,合二為一,讓筆冢主人撲了一個空。
所以陸遊的從戎筆碰到白虎,有畏縮之意。因為從戎筆乃是班超之物,班超見到自己兄長班固,自然難以痛下殺手。
這一段公案,筆冢中人個個都知道,只是不經提醒,誰也想不起如此冷僻的典故。
陸遊有些不甘心地拽了拽鬍鬚,眉頭鼻子幾乎快皺到了一起,他抓著朱熹胳膊追問道:「老朱,就只有這塊牌匾而已?沒別的東西了?」
朱熹道:「不錯。我已搜集到了那頭白虎散逸在紫陽領域內的全部靈氣,一絲不漏,最後凝成的,只有這塊牌匾。」
「大禍事,大禍事啊……」陸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蹲下身去,用手去撫摸那塊牌匾,手指剛一觸到表面,不禁一顫,匾內有極其狂暴的靈氣橫衝直撞——就算是被打回了原形,這白虎觀的兇悍仍是絲毫不減。
朱熹道:「白虎觀三字,無非是聯想到班固而已。為何陸兄如此緊張?」
陸遊的表情浮出苦笑:「如今也無須瞞著老朱你了。這塊白虎觀的牌匾,可不只是代表一個班固,它其實只是另外一枝筆靈的虎仆——而那枝筆靈,只怕是筆冢建成以來最大的敵人。」
朱熹長長呼出一口氣,袍袖中的手微微有些發抖:「是哪一枝?」
陸遊搖搖頭道:「它的來歷,連我也不太清楚。筆冢主人諱莫如深,極少提及,我所知道的,只是那筆靈十分兇險。既然白虎觀的牌匾在此,我想那枝筆靈一定離這裡也不遠了,說不定,它就在什麼地方窺視著我們。」
他的語氣低沉,還帶著一絲敬畏,言語間好似那筆靈已悄然。此時夜色森森,星月無影,四周黑漆漆的天空如同叢林,不知有多少雙漆黑的雙眼藏匿在黑暗中,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小圈人類。筆冢吏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心頭都莫名發毛,有沉甸甸的壓迫感襲上,不自覺地朝著彼此靠了靠,顧不得分什麼諸葛家與韋家。
朱熹聽了陸遊的話,陷入了深思。陸遊圍著那塊匾轉了幾圈,不時掐指計算。他沉吟片刻,然後把朱熹、諸葛宗正和韋時晴叫過來,嚴肅道:「再把你們兩家發現這白虎的情形描述一下,盡量詳細點。」
諸葛宗正與韋時晴不敢多話,老老實實地各自說了一遍,巨細靡遺,誰也不提對方爭功的事。陸遊仔細聽著,兩道白眉幾乎絞到了一起,嘴角的肌肉不時微微抽動,平時那種洒脫豪放的氣概,被混雜著焦慮與震驚的情緒所取代。
聽他們說完,陸遊背著手緩緩道:「白虎這種靈獸,若要刻意隱匿,又怎麼會被人看見。諸葛家和韋家居然同時發現它銜筆而走,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它是故意在人面前顯露形跡,然後躲藏在這個祠堂之內守株待兔,誘使筆冢吏過來,好吞噬筆靈。」
一想到自己原來才是目標,諸葛宗正和韋時晴面色俱是一寒,一陣後怕。這次若不是陸遊現身、朱熹出手,恐怕這兩家的七位筆冢吏都會淪為那白虎的口中食。
朱熹問道:「可是那白虎吞噬筆靈,又是為了什麼呢?」
陸遊道:「以我的揣測,這隻虎仆是想積蓄筆靈的力量,去幫它的筆靈主人迫開封印。」
朱熹聽到這個,有些驚訝:「怎麼,那枝筆一直是被封印的嗎?」
陸遊苦笑道:「老朱你有所不知。據說那枝筆自煉成之日起,就異常兇險。甚至筆冢主人都不敢把它與其他筆靈同置在筆冢之內,而是另外找了個地方,把它跟那隻虎仆重重封存。不過筆冢主人當初布下的禁制十分強大,我猜它的封印還不曾完全解除,所以才需要白虎出山來捕獵筆靈,好讓它有足夠的力量消除制約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