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空地中的三名韋家子弟均是面色大變。這四枝筆靈出現得極其突兀,事先全無警兆,顯然是早有蓄謀。不待他們有什麼反應,另外又有六個人影躍入空地,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頎長身子,面色烏青。
「諸葛家的散卓筆僮!」
韋時晴反應最快,他雙手一展,振聲怒喝。凌雲筆應聲而出,平地掀起一陣劇烈的風暴,祠堂外一時間飛沙走石,讓人幾乎目不視物。那幾隻筆僮被這大風吹得搖擺不定,韋時晴喝道:「才臣,上!」
那名叫韋才臣的筆冢吏迎風一晃,手中便平白多了一桿白棍。這棍子極直極長,渾身純白,不見有一絲瑕疵與節疤在上面,精悍無比。韋才臣雙手握住棍子,虎目圓睜,用的居然是本朝最為流行的太祖棍法。有一個筆僮本來就被大風吹得站立不穩,又突然被商洛棍掃中雙腿,發出「劈啪」的竹子爆裂的聲音,腿部寸斷,立時跌倒在地。
「好一管商洛筆!」陸遊不由贊道。
這管商洛筆的筆主,乃是宋初名士王禹偁。他開宋代詩文改革之先河,以文風耿直精練著稱,被蘇軾贊為「雄文直道」,所以臨終前也被煉成了筆靈。只可惜與歷代高人相比,王禹稱才學有限,所煉的商洛筆僅取其寧折不彎,化成一桿可長可短的直棍,成了筆靈中少有的近戰武器。
只見那商洛棍在大風之中舞成一團,棍法精熟凌厲,剩下的五個筆僮只能勉強與之周旋,很快又有一個被一棍掃倒。
牆頭東北角的黑影一聲冷笑:「原來是凌雲筆和商洛筆,看來韋家今天就來了你們幾個。」
韋時晴面色一僵,這六個筆僮,原來只是敵人用來試探虛實的。韋家與諸葛家這麼多年的爭鬥,對彼此之間的筆靈都瞭若指掌,誰能先判斷出虛實,誰就佔有戰術上的優勢。如今己方兩管筆已經暴露身份,而對方仍舊實力不明,這仗便有些難打了。
韋時晴畢竟是老江湖,他舔舔嘴唇,鼓動著勁風在祠堂附近急速轉動。那四個人顯然對他的凌雲筆十分忌憚,一直不敢跳入空地,這是一個機會。他知道筆僮這東西,與控制者一定會有靈絲相連,雙眼一掃,便發覺那幾個筆僮的靈絲都與東北角的黑影牽連——這黑影顯然是控制這六個筆僮的人。
「只要把他打倒,敵人就沒有優勢了!」韋時晴暗想,眉頭一豎,低聲喝道:「韋才臣,東北!」說完一道凌厲至極的烈風掃過牆頭。韋才臣二話不說,用商洛棍一撐地面,借著風勢整個人朝著東北牆頭躍去。
彷彿早已算準了他們的反應,四管懸在半空的諸葛家筆靈開始了移動。韋才臣衝上牆頭,運足力氣,當頭用力一砸,那黑影居然碎成無數水珠,消失無蹤。
「是幻影!」
這一擊落空,韋才臣空中無處借力,復又跳回到空地上來。他甫一落地,發覺腳踏到的那一塊青石板變得稀軟如粥,彷彿化作一片石液,雙腿如陷泥濘。韋才臣大吃一驚,想要把腿從青石中拔出來,石板卻陡然恢複了堅硬,硬生生把他裹在石中,動彈不得。
「大伯!」
韋時晴不待韋才臣求救,雙手已然出招。風勢變刮為旋,凝聚成兩道急速旋轉的錐形小旋風,朝著石板縫隙死命鑽去,想把整個石板撬開。
這時候,兩把幾乎透明不可見的小鎖悄無聲息地從背後貼近了他,它們的移動很慢,卻不帶任何波動。韋時晴一心想把韋才臣弄出來,同時還要分散精力去控制風勢,沒有餘裕去觀察四周。
當韋時晴覺察到不對勁兒的時候,已經晚了,那兩把小鎖倏然一閃,已經鎖到了他的兩處神經。一股劇烈的疼痛襲上腦海,讓他忍不住慘叫一聲,神識大亂,原本凌厲的風雲登時衰減。幾個一直被風力壓制的筆僮獲得解放,一齊朝著韋才臣衝去。韋才臣兩條腿動彈不得,只能靠商洛棍勉強抵擋,但終究寡不敵眾,被打倒也只是時間問題。
「居然是麟角筆啊。」
陸遊眉頭一揚,看來這一次韋家和諸葛家都出動了好手。不過諸葛家明顯要更加訓練有素,這四位筆冢吏配合默契,進退得宜,一筆負責控制筆僮攻擊,一筆製造幻影掩護,一筆化石為泥牽制,一筆製造痛覺各個擊破。整個攻擊手段如行雲流水,環環相扣。陸遊精研筆陣,一眼就看出這四人陣勢的不俗。
此時商洛筆被困在石中,凌雲筆又因為韋時晴心神大亂而無法使用,另外一個人不知所蹤。大局已然底定,諸葛家的四名筆吏好整以暇地跳入祠堂中。
為首之人笑咪咪地對癱坐在地上的韋時晴道:「時晴哪,想不到這次你居然落到了我手裡。」他指頭一挑,韋時晴的痛楚又上一層,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流下來。
韋時晴怒喝道:「諸葛宗正,你小子只會用奸計!有本事跟我正面單挑,卑鄙小人!」
諸葛宗正悠然道:「這叫什麼卑鄙,我的麟角筆勝過你的凌雲筆,這次你們算是白……」
說到一半時,諸葛宗正的臉色突然一變,面色肌肉扭曲了幾分,用古怪的聲音對身後三人道:「你們三個,趕緊離開祠堂!」他身後的三名諸葛家弟子迷惑不解,明明場面大優,為何要走?
「快走!否則家法伺候!」諸葛宗正怒喝道,臉色愈加古怪。諸葛家家法森嚴,那三名諸葛家弟子也不敢多問什麼,轉身就要離開。可其中一名弟子臨走前回眸看了一眼,發覺諸葛宗正一手抓住喉嚨,發出荷荷的聲音,一手卻拚命沖自己搖擺,心頭大疑。他連忙叫住其他兩名弟子,迴轉來看。
卻見諸葛宗正口中不住嚷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右手卻抓住一名弟子的袖子,眼神急迫,顫抖的指頭在衣服上划來划去。
那名負責控制筆僮的諸葛家子弟心思最為縝密,皺眉道:「宗正叔似乎有話要說,快取墨來!」其他兩人連忙取來墨汁。諸葛宗正迫不及待地用指頭蘸了墨水,在袖子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
等到他寫完,三名弟子一看,原來是「速離無疑」四個字。三人再無異議,起身便要走。諸葛宗正看到這四個字,雙目赤紅,拽住一人袖子,又揮指寫了幾個字:「毋須管我。」諸葛宗正氣得一口血噴出來,口中卻道:「你們再不走,否則咱們都要死在這裡!」
諸葛家的三名弟子還在生疑,祠堂空地中的風勢突然又興盛起來。韋時晴的聲音隨著風勢傳來:「臭小子們!受死吧!」
百丈龍捲平地而起,如同漢賦一般汪洋恣肆的雄渾大風,瞬間充滿了整座祠堂。司馬相如的凌雲筆靈號稱筆中之雄,極為大氣,很少有人能夠正面相抗。剛才諸葛家以眾凌寡,尚且不敢正面擢凌雲筆之纓,要等筆主受制,才敢跳下祠堂。此時韋時晴趁著諸葛宗正分神之際,擺脫了麟角筆的束縛,帶著怒氣正面直擊,其威力可想而知。
三名弟子和諸葛宗正的身體被凌雲筆的風勢高高吹起,在半空盤旋數圈,然後重重撞到祠堂的山牆上。
一位面色蒼白的少年從祠堂石碑後站出來,在他的頭頂,一枝淡黃色毛筆默默地懸浮在半空。
「嘿嘿,韋家這用正俗筆的小子,時機選擇得可真好啊!」
陸遊忍不住讚歎,他看到朱熹還是一臉渾然未解,便給他解釋道:「正俗筆只能控制別人發聲與寫字,本來在戰鬥中的價值很有限。但這小子在己方不利的時候,竟能隱忍不發,一直到諸葛家的人現身的絕佳時機,這才猝然出手。諸葛宗正被這麼一攪和,控制力度便大大減弱,給了韋時晴擺脫麟角筆正面攻擊的機會——沒人能跟凌雲筆正面相抗。」
朱熹道:「這孩子的正俗筆,只是寄身。倘若到了神會的境界,又會如何?」
陸遊道:「這我還真不知道,這筆自煉成以來,還沒人真正神會過,所以韋家才會放心地把它扔給家裡子弟寄身。」
朱熹划過一絲嘲諷,心裡想:「這是當然,誰配得上這位儒學大師呢?」
祠堂中的戰鬥仍在繼續。韋時晴一擊得手,立刻把束縛韋才臣的青石板用勁風掀開。韋才臣雙腿一經解放,手持商洛棍一陣窮追猛打,把那幾名失去控制的筆僮統統掃倒,緊接著又揮棍朝著那四個諸葛家的筆吏砸去。
王禹稱何等剛直,他化成的棍子更是堅硬無比。那四人剛被凌雲筆撞到牆上,精神未復,又被商洛棍砸中,轉眼已有兩名弟子胳膊被打折。他們有心駕馭筆靈抵禦,怎奈韋才臣的棍法速度太快,如暴風驟雨。他們原本站在牆頭,靠筆僮隔開距離,可以佔盡優勢,一旦陷入肉搏近戰,則劣勢頓現。點點血花,就在棍舞中濺現出來。
諸葛宗正怒極,他一咬牙,用麟角筆鎖定了自己的痛覺,硬挨著棍雨拚命站起來,渾身綻放出怪異的光芒,麟角筆在半空開始分解成無數細小物件,朝著韋才臣招呼過去。韋才臣生性堅毅,任憑這些麟角鎖撩撥自己的五感,憑著一口氣支撐,下棍更是不手軟。兩個人都打紅了眼,完全不管自身,只是瘋狂地朝對方轟擊。諸葛宗正的筆靈,慢慢開始蛻變成許多的鱗片。
遠遠觀望的陸遊看到這一幕,霍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