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愁客思歸坐曉寒

韋莊內庄,祠堂小室。

彼得和尚這一聲「父親」喊得無煙無火,淡薄之至,也不知是佛性澄凈,還是心中存了憤懣。

「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輪椅上的韋定邦臉上的表情被蚯蚓般的深色瘢痕掩蓋,看不出喜怒,只能從聲音分辨出几絲蒼涼的嘆息。彼得和尚淡淡一笑,不再多說什麼,他身處密室仍舊執佛家禮,態度已經表得很明確了。韋定邦見他不願敘舊,也沒強逼,又恢複成了威嚴的族長模樣,很快轉入正題:「關於青蓮現世,究竟是怎麼回事?」

彼得和尚把前因後果詳細一說,這一說就是一個多小時。韋定邦聽罷,閉上眼睛半天不曾作聲。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這麼說,青蓮遺筆本是勢然他找到的?」

「不錯,此人老謀深算,他這一次重新出現,必然是有所圖謀。」

提到這個名字,兩個人的表情都為之一凜,俱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場軒然大波。彼得和尚只是聽說,尚且心有餘悸;韋定邦親身經歷,自然更加刻骨銘心。

韋定邦道:「青蓮不必說,詠絮筆也是罕有之物。想不到韋家經營這麼多年,還不及勢然一人之力。」他神情有些黯然,又抬頭道:「那個韋小榕,是何等人物?」

彼得和尚搖搖頭:「我沒有見過,只是聽羅中夏轉述而已,不好妄下判斷。羅中夏還是個年輕人,他自己也是稀里糊塗,不足為憑。」

韋定邦又道:「既然退筆冢的事是韋小榕所傳,那必然是出自於韋勢然的主使。羅中夏此去凶多吉少,你們只讓二柱子跟著,有欠考慮——何況老李既然知道青蓮的事,諸葛家一定會聞風而動。」

彼得和尚道:「不妨,咱們撒出去尋找秦宜的人還沒回來,我已經通知了他們在沿途支援,相信不會有什麼閃失。」

韋定邦「嗯」了一聲,忽而嘆道:「這麼多年,勢然他都已經有自己的兒子、孫女啦。」言語間竟有些羨慕。彼得和尚心中一動,知道父親所說不是自己,而是另有所指。韋定邦一直對自己兒子的離開耿耿於懷,所以當秦宜自稱是韋情剛的女兒,他才不疑有詐。他已經不是全盛時期那個剛毅果決的族長,和所有的老人一樣,親情要強過其他一切。

彼得和尚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過多,他開口道:「關於諸葛家,我倒是另外有看法。」

「哦?」

「在法源寺的一戰,我發現歐子龍和諸葛淳兩個人言談之間,似乎是背著諸葛家來做這件事的——即使是諸葛家,也絕不會容忍殺人取筆這種大逆之事——我總覺得背後另有波瀾,搞不好諸葛家也被蒙在鼓裡。」

「老李那個人,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被蒙蔽的——這事你我知道就好,暫且先不要說出去……」韋定邦頓了頓,「那枝筆就是羅中夏體內的點睛筆吧?」

「正是。」

「……點睛、五色、凌雲、麟角、畫眉、詠絮,以往幾十年都不會出一枝,現在卻如此頻繁,難道真應了那句『青蓮現世,萬筆應和』的讖言……」老人的指頭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鈍鈍的聲音。

「這是山雨欲來之勢啊,我總有不祥的預感……」

「青蓮只是個開始,管城七侯只怕都會陸續復甦,無論是諸葛家還是韋家,只怕都將進入多事之秋。」韋定邦皺起眉頭,「這件事已經牽扯進了太多人,不得不慎重,看來有必要把族裡的房長和長老都召集過來開個會。」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這場談話消耗了太多體力,讓這位老人有些衰弱。他虛弱地揮了揮手,示意談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屋外門屏響動,剛才的護士少女走進屋子來,看也不看彼得,乾淨利落地為老人又吊上了一瓶藥水,挽起他的袖子,在靜脈注射了一針。

彼得鞠了一躬,轉身離開,韋定邦忽然睜開眼睛,又叫住了他:「彼得。」

「唔?」

「這一次的筆靈歸宗,你還是參加吧。以你的資質,相信能選中一枝靈筆,家裡也多一份力量。」

彼得和尚微微一笑:「諸法空相,一切都是空,都是拿星啊。」

「拿星?」

「拿星就是nothing,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說完他消失在門口,不曾回頭。

※※※

當天晚上,韋家的幾位長老和諸房的房長都來到了內庄的祠堂內,黑壓壓坐了十幾個人,個個年紀都在六十上下。祠堂里還有幾把紫檀椅子是空的,前一陣子因為秦宜的事情,族裡派出許多人包括曾桂芬去追捕,來不及趕回來。

韋定邦坐在上首的位置,韋定國和彼得和尚一左一右。電燈被刻意關掉,只保留了幾枝特製的紅袍蠟燭,把屋子照得昏黃一片。

聽完彼得和尚的彙報以後,長老和房長們的反應如同把水倒入硫酸,議論紛紛。也難怪他們如此反應,青蓮現世這事實在太大,牽涉到韋家安身立命之本,是這幾百年來幾十代祖先孜孜以求的目標。長老、房長們從小就聽長輩把這事當成一個傳說來講述,如今卻躍然跳入現實,個個都激動不已,面泛紅光。唯有韋定國面色如常,背著手站在他哥哥身旁默不作聲。

「關於這件事,不知諸位有什麼看法?」韋定邦問道。

「這還用說,既然青蓮筆已經被咱們的人控制,就趕緊弄回來!免得夜長夢多!」一個房長站起來大聲說道。他的意見簡潔明快,引得好幾個人連連點頭。

這時另外一個人反問道:「你弄回來又如何?難道殺掉那個筆冢吏取出筆來?」

那個房長一下子被問住,憋了半天才回答道:「呃……呃……當然不,韋家祖訓,豈能為了筆靈而殺生!」

那人又問道:「既不能殺生,你抓來又有何用?」

房長道:「只要我們好言相勸,曉之以理,他自然會幫我們。」

「他若不幫呢?」

「不幫……到時候不由得他不幫。」

「你這還不是威脅?」

另外一位長老看兩人快吵起來,插嘴道:「就算青蓮筆冢吏不能為我所用,只要不落在諸葛家手裡,也是好的。」

又一人起身道:「青蓮遺筆關係到我韋家千年存續,茲事體大,不可拘泥於祖制,從權考慮才是。」

又一人道:「且先莫說得如此篤定,韋勢然捲土重來,咱們到底能否應付得了,可也未知呢。」

前一人忽地站起身來,怒道:「當年他殺傷族裡長老,連族長都身受重傷。現在他既然出來了,就該設法把他擒回來受家法處置。」

他對面的人冷冷道:「如今是法制社會,你還搞那老一套。再說到底是青蓮筆重要,還是韋勢然重要?趕緊回到正題吧。」

就這麼吵吵嚷嚷了十多分鐘,也沒有個結論。韋定邦疲憊地合上眼睛,也不出言阻止。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我來說兩句吧。」眾人紛紛去看,發現竟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韋定國。韋定國操持韋莊村務十多年,把整個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條,威望卓著,所以他這無筆之人,地位並不比身上帶著筆靈的長老房長們低。他一開口,大家都不說話了。

韋定國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韋定邦點了點頭,於是他走上一步,用平時開會的語氣說道:「經驗告訴我們,走中間路線是不行的。想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徹底,不留一絲餘地,猶猶豫豫、搖擺不定,都不是應有的態度,會有損於我們的事業。」

說到這裡,他當的一聲把手裡端著的陶瓷缸子擱在桌子上,嚇了眾人一跳。

「我在這裡有兩個想法,說出來給大家做個參考。」

韋定國環顧一下四周,看大家都聚精會神,輕咳了一聲,徐徐道:「第一,既然青蓮筆是開啟筆冢的關鍵,那我們韋家就該排除萬難,不怕犧牲,以奪筆為第一要務——至於那個退筆之法,古所未聞,擺明了是韋家叛徒的陰謀。我的意見是,咱們傾闔族之力,趕在他們到退筆冢前控制青蓮。至於羅中夏的生死,我想不該因婦人之仁而壞了大事。」

他這番發言苛烈之至,就連持最激進態度的長老都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韋定邦道:「定國,你的意見雖好……可現在不比從前,擅自殺人可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韋莊可不能惹上什麼刑事麻煩,這點你比我清楚。」

韋定國慢慢把陶瓷缸子拿起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笑道:「既然族長您有這層顧慮,我還有另外一個想法。」

他背起手來,開始繞著桌子踱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位房長的肩膀,問道:「青蓮筆對我們家族的意義是什麼?」那個房長沒料到他忽然發問,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韋定國也沒追問,自顧說道:「或者我換個方式問,沒有了青蓮,我們韋莊的生活是否會有所變?」

彼得和尚暗自挪動了一下腳步,表情在紅燭照映之下顯得有些奇怪。

「不,不會改變什麼。」韋定國自問自答,「奪取青蓮筆,就能開啟筆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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