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四目相對,一時間氣氛十分尷尬。羅中夏對這個女人的狠毒記憶猶新,這幾日的事端可以說都是因她而起;而秦宜上次在羅中夏手底下吃了大虧,對這個愣頭青頗為忌憚,一下子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男一女對視良久,誰都摸不清楚對方突然出現在這裡到底是什麼居心。到底還是秦宜最先從震驚中恢複過來,她看看左右,給了羅中夏一個曖昧的笑容。
「你好啊。」
口氣輕鬆平常,就好像是兩個不太熟的朋友無意中在街頭邂逅一樣。羅中夏狠命快嚼幾下,幾乎把嘴裡的包子囫圇咽下去,這才放下筷子,裝出一副冷峻的樣子:「我今天不想與你打。」
秦宜聞言,眨眨眼睛,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粉色的梳妝盒,旁若無人地開始補妝,一邊悠然說道:「我也想不出好理由打架。我這是剛加完班,回家前來買點夜宵吃,你呢?」
她口氣親熱,完全看不出幾秒鐘前還是劍拔弩張。羅中夏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像一隻貓豎起了全身的毛,凝視秦宜胸前那個麒麟掛飾。
這具豐滿身體里隱藏的,是張華的麟角筆,博極萬物,孳茸報春。
這個女人那天也是帶著這副笑臉把鄭和煉成了筆僮,把自己打得幾乎全身癱瘓。女人都是些表面可愛無比,實際上卻能把你騙到死的生物,連小榕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騙自己……一想到小榕,羅中夏心裡沒來由地疼了一下,連忙勉強扭轉注意力,不去想她。
秦宜還在兀自說個不停,「你們做學生的可不知道上班族多慘,天天被老闆當牛當馬,不把你榨乾了不放你走,嘖嘖。」羅中夏打定主意不再理睬她,自顧吃自己的包子。秦宜一邊吸著冰豆漿,一邊托腮笑吟吟地望著羅中夏,眼神飄飛,還故意露出衣領之間一片欺霜賽雪。若是普通人,有這麼一位美女跟你有說有笑,只怕早就神魂顛倒、筋骨俱酥了。還好麟角筆的威力羅中夏是見過的,不敢稍有鬆懈。
上次一戰,秦宜是敗在了輕敵,才令羅中夏從容使出青蓮遺筆;倘若這一回大打出手,秦宜必然一出手即是全力,時靈時不靈的青蓮遺筆能不能斗得過麟角筆,還是未知之數。
秦宜早看出了他這點心思,本來嘴上一直說著最新出品的LV包,忽然話鋒一轉,「對了,你壞了我的筆僮也就罷了,我那兩枝筆,現在還在你那裡擱著吧?」
羅中夏光惦記著提防,沒料到她忽然問了這麼一句,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回了一句:「啊?」
秦宜伸出手去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嬌嗔道:「你裝什麼呀,討厭。」羅中夏嚇得趕緊捂住額頭,生怕被她一招偷襲,青蓮筆唰地綻放開來。秦宜撲哧一笑,施施然收回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精緻的小拇指指甲,「別緊張嘛,今天咱們不打架。我就是問問,我那兩枝筆靈呢?」
羅中夏這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於是搖了搖頭。秦宜鏡片後的眼神陡然多了幾分銳利,雪白的臉頰也泛起几絲陰鷙之色。
「它們在哪裡?」
「一枝名花有主,一枝不知所蹤。」羅中夏沒好氣地回答。
「名花有主?」秦宜杏眼圓睜。
羅中夏懶得跟她解釋,現在的他,一點也不想跟這些筆靈扯上關係。反正有青蓮筆在握,諒這個女人也不敢造次。
要依靠筆靈才能遠離筆靈生活,這真諷刺。
於是他咽下最後一口包子,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哎?怎麼說著說著就走了?」
秦宜指甲輕輕一彈,一個極小的麟角鎖飄然而出,正中羅中夏右腿。這片小麟角微乎其微,效力剛好夠讓神經一酥。羅中夏被絆了一個踉蹌,有些惱火地回過頭來怒道:「你想幹嘛?」秦宜雙手交攏在一起,柔聲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
秦宜注視著羅中夏的雙眼,嫵媚一笑,「不用隱瞞了,你也不是諸葛家的人吧?」羅中夏原本要走,但一聽到諸葛家的名字,不由得停住了腳步。秦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唇邊浮起一絲淺笑,繼續道:「老李那個人啊,你是不了解。你一個人跟他斗,是一點勝算也無的。今天既然咱們能偶遇,也是緣分,何不攜手合作?」
羅中夏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經秦宜這麼一提醒,他猛然想到,自己可能還仍舊處在威脅之下。雖然他推測如果沒有無心散卓,諸葛家就找不到自己,但這畢竟是推測,沒有經過任何驗證。如果自己錯了,諸葛家的人殺上門,現在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忙了——除了眼前的這個不太可靠的秦宜。他們兩個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底細,羅中夏實在不知自己是否可以輕率地把韋勢然和小榕的事情告訴她。
羅中夏有些後悔自己不該輕率地與小榕鬧翻,但木已成舟,悔之已晚。
「但你是什麼來頭?韋家的人嗎?」
秦宜神情一黯,隨即聳聳肩,露出一絲鄙夷的口氣:「誰會是韋家的——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都不是老李的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秦宜停頓了一下,一手指向羅中夏一手按撫在自己胸口。
「你的青蓮遺筆,再加上我的麟角筆,相信就能和諸葛家分庭抗禮——何況還有我辛苦搜集來的那兩枝筆靈呢!」
秦宜的「我」字發音發得很重。略微沉吟了一下,羅中夏抬起頭,誠懇道:「你那兩枝筆靈,一枝已經找到了宿主,另外一枝不知飛去哪裡了,我可沒瞞你。不過……」
「不過什麼?」
羅中夏咬咬嘴唇,下了決心,「你真的想要我身上這枝青蓮遺筆嗎?」
秦宜吃吃笑道:「這是自然,太白青蓮位列管城七侯,誰會不要呢?」
「只要你有辦法取出,又不傷我性命,就請隨便拿走。」羅中夏攤開手,坦然說道。他心想韋勢然這傢伙講的話虛虛實實,也不知哪句是真的,也許自己身上這枝筆靈別有妙法可脫,也未可知。
秦宜只道已經看透了羅中夏的秉性,卻沒料到他如此乾脆,此時她看羅中夏的眼光好似看一隻不吃偉嘉炒鮮包的家貓。青蓮遺筆人人夢寐以求,為什麼眼前這個傢伙卻棄之如敝屣,真是不可捉摸。
「成交。」秦宜瀟洒地打了一個響指,同時站起身來,「走吧。」
「去,去哪兒?」
「下了班,自然是回家嘍。」秦宜眼波流轉,食指間一串銀光閃閃的鑰匙晃動。
秦宜的家距離她上班的公司並不遠,位於某高檔小區里的二十六層,是一套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公寓房。羅中夏心算了一下價格,咋舌不已。
房間里的裝潢以白色與橘黃色為主,簡約而明快,客廳里只掛著一台液晶電視、一個擺滿玩偶的透明玻璃柜子、一個小茶几和兩個可愛的Q式沙袋椅。牆上還掛著幾個洋人的海報,兩個漆黑音箱陰沉地趴在角落裡。
秦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問羅中夏:「喝點什麼?」
「呃……紅牛吧。」
「我這裡沒紅牛,自己榨的檸檬汁行嗎?」
羅中夏默默地點點頭,打定主意絕不碰這個「秦宜自己榨的」檸檬汁。他雖然讀書少,但《水滸》里的蒙汗藥總還是聽過的。
他正低頭忐忑不安地琢磨著,秦宜已經端著兩杯檸檬汁走了出來。她已經脫掉了辦公套裝,摘下眼鏡,換成了一身休閑的米黃色家居服,兩條綿軟玉臂搖動生姿,胸前的圓潤曲線讓羅中夏口乾舌燥。
「為我們的合作乾杯。」秦宜舉起了杯子,羅中夏也舉起杯子,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糾正她的用詞,「我可沒說與你合作,我不想跟你們有什麼瓜葛。」
秦宜不以為忤,把杯子里的水一飲而盡,「這樣也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過了今夜,你不問我是誰,我也不問你是誰。」說完她放下杯子,拉開旁邊的卧室門,斜靠在門邊沖他輕輕擺了一下下巴。
她的話和動作都曖昧無比,羅中夏依稀看到裡面有張雙人床,登時鬧了個大紅臉,雙手急遽擺動,「這,這……」
秦宜白了他一眼,示意他趕緊進來。
羅中夏戰戰兢兢進了卧室,發現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裡面沒有什麼羅帳錦被、麝爐紅燭,牆上是幾幅字畫,陽台與卧室之間的牆壁被打通,空間里擺著一張檀木方桌,其上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旁邊竹製書架上是幾排線裝藍皮的典籍。這房間和外面大廳的後現代休閑風格形成了極大差異,是個書香門第的格調。
羅中夏深吸了一口氣,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慶幸。
「跟趙飛白那幫文化人混,也得裝點裝點門面嘛。」秦宜彷彿洞察了羅中夏的心思,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桌前,從一個小匣子里拿起一方硯台。
「你打算怎麼取筆?」羅中夏一直對此將信將疑。
秦宜纖纖玉手托起硯台,款款走來,「本來筆靈與元神糾葛,再度分離實屬不易,不過我自有妙法。」
「是什麼?」
「就是我掌中之物了。」秦宜把它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