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III 蒙巴那斯,開放的城市(二)-2

蘇丁的十字架

我認為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除戈雅之外,我從未見過其他任何人可以與蘇丁媲美。

薩納·奧爾洛伏

「他(巴恩斯)買了我的幾十件作品,付了3000美元。」蘇丁說。

「我也搞繪畫呢,我給你看看我的畫吧。」基基講。

「再說吧,」這位立陶宛人回答說,「我的作品的標價相當於一輛布加蒂Bugatti(1881—1947),祖籍義大利,汽車製造商。轎車。如今,我的一幅畫售價一萬美元!」

基基圓睜雙眼,目不轉睛地瞪著蘇丁。他已經遠遠不是大戰臭蟲年代的他了。當年,他的畫室內到處都是臭蟲:整個房間無任何一處稍微暖和點的地方。於是,那些臭蟲都躲進了他的枕頭取暖;他經常囊空如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外出時,只在裸體外套件大衣;為了打扮自己,只好拿腰帶當領帶,雙臂伸進短褲的褲腿里當襯衣。

蘇丁比其他任何人受的苦都多。他對當今的生活仍然不滿意,他很懷舊,想念家鄉:現在吃不到孩童時代常吃的食物,經常夢想吃家鄉有滋有味的飯菜、鯡魚、沙司醬……

但他變了,變得不是從前的他了,認不出來了。從前他作為移民,整天或者閉門不出,或者躲在羅童德最不顯眼的角落裡學習法語。而如今,他穿著花襯衣,打著他過去做夢都想得到的鮮艷領帶。他最早與巴恩斯打交道的時候,有一天,美國收藏家要求他陪同去旺多姆廣場的一家賣真絲領帶的高檔商場。收藏家一口氣買了三打領帶,這位衣衫襤褸的藝術家羨慕地盯著他,他都沒有想到送給他一條。這件事讓蘇丁感覺受到了極大的凌辱。

從那以後,蘇丁一心想著要報復。現在,他不僅有能力去旺多姆廣場購買他需要的任何東西,而且也可以在他面前揮動那擦過香脂的漂亮雙手。手指甲上不再被繪畫塗料玷污:過去他經常因為生氣,扔掉手中的畫筆,使用手掌和手指充當畫板和畫筆從事創作。他一頭烏黑的頭髮閃閃發光,因為他請一位窮人家的小姑娘定期地為他用香精軟膏洗染。他甚至還有一輛汽車和一個司機——達內羅勒供他使用。他對基基說,這一切都不屬於他本人,而屬於靠著巴恩斯和發了財的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美國人巴恩斯到約瑟夫-巴拉街看蘇丁的作品。波蘭人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每從他的床下取出一幅畫,美國人都用驚訝的口吻喊道:「太棒了!美極了!」

從那以後,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就在塞納河街開了一家畫廊,展出郁特里羅、德朗、弗拉芒克、基斯林、杜飛和弗里茲的作品。他在安德街還有一座房子,他的畫家們和女合作夥伴們,例如波萊特·茹爾丹(她有時為蘇丁和基斯林做繪畫模特兒)都常去那裡與他聚會。

蘇丁想去地中海邊時,就叫達內羅勒來。他躺在汽車后座上睡上一夜,次日就在海邊了。他不喜歡巴黎,終日躲避著不想見到過去的熟人,不願意去他過去常去的地方,害怕觸景生情,回憶起從前悲慘的生活;他批評莫迪利阿尼,其實此人是惟一在大戰期間支持他的人;他生埃利·富爾的氣,然而正是此人寫了第一本有關他的書;莫里斯·薩克斯發表了讚頌他的作品的文章,而他見到此人連招呼也不打一下;當酒館裡的顧客認出他,站起來,走到身邊同他說話時,他卻很不客氣,無精打采地說:「我不認識你。」

當對方堅持說認識他時,他便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說著離開餐桌,揚長而去。

蘇丁的傲慢使他吃了不少虧,甚至差點讓他錯過會見卡斯坦夫婦的機會。對他來說,卡斯坦夫婦是和巴恩斯同等重要的資助人。

卡斯坦夫婦住在巴黎西南大約150公里的薩爾特市附近的一座城堡。他們十分熱愛繪畫藝術。馬塞蘭·卡斯坦在一家雜誌社任編輯部秘書,同時負責該雜誌的藝術專欄。他經常去蒙巴那斯會見藝術家。

巴恩斯回到巴黎前不久的一天晚上,馬塞蘭在他妻子瑪德琳娜的陪同下去了羅童德。蘇丁恰好從那裡經過。一位畫家建議卡斯坦夫婦購買蘇丁的一幅畫,他說:這位俄羅斯人身無分文,連吃飯都十分困難。於是,卡斯坦夫婦叫住蘇丁。馬塞蘭要求看看他的畫。蘇丁同他們定下在第一戰役街一家酒館的後廳見面,但他手裡拿著兩幅畫姍姍來遲。卡斯坦夫婦在昏暗中匆匆瞅了一眼,提議次日再來,並給他100法郎作為訂金。蘇丁接過錢來撕得粉碎,扔了,說:「我不是乞丐!你們連看也沒有看我的作品,就給錢!我不乞討!」

他發火了。卡斯坦夫婦只好離去。

幾個星期之後,蘇丁在瑪德琳娜附近的一家畫廊中展出他的《番茄雞》,卡斯坦夫婦想買這幅畫,他們找到蘇丁的畫商斯波羅斯基。但是他沒有權利出賣這幅畫,因為它屬於弗朗西斯·卡爾科。斯波羅斯基沒有說明從前蘇丁的畫一文不值,他早就將這幅畫送給而不是賣給了作家卡爾科。

卡斯坦夫婦堅持要買。斯波羅斯基只好去見卡爾科。後者十分客氣地把畫還給他,沒有接受這位波蘭畫商付給他的錢。於是,卡斯坦買下了畫。從此之後,他們經常來畫家的畫室,一逗留就長達十個小時,還一幅又一幅地買他的作品。

後來,蘇丁經常去卡斯坦夫婦的城堡做客,一住就是數個星期。慷慨資助蘇丁的這對夫婦對畫家倍加寵愛,特別是女主人瑪德琳娜,還為畫家當繪畫模特兒。她迷戀此人的韌勁:他身上帶有的那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和能量;他為自救而頑強拼搏的硬骨頭精神;他到處尋找17世紀的油畫作品,只要畫面有顏料顆粒他就心滿意足,因為創作時畫筆在畫布上移動時並不是平行滑動;他跪在地上懇求一個為他當模特兒的洗衣女工恢複原有的表情;他花費數小時甚至數天的時間修改作品中的一點兒微小的缺陷;創作的時候,他要求周圍絕對安靜,任何人不得靠近他,不得同他講話;天蒙蒙亮,他就起床要求儘快備好汽車,立即拉他去市場買魚,而且只買魚,因為他要畫魚;一天早上,他懇求卡斯坦夫婦陪同他到田裡去,因為他曾經在那裡見到過一匹十分漂亮的馬。他們見到了那匹老馬。它瘦得皮包骨頭,渾身泥漿,正在街頭為一個街頭藝人拉車。

「我想畫它!」蘇丁高興地說。

他激動得圍著那匹馬轉來轉去。馬塞蘭·卡斯坦開始同那些街頭藝人談判。藝人們同意到卡斯坦夫婦的城堡逗留一下,條件是必須向他們提供吃喝。藝人們在城堡的草坪上安頓下來之後,蘇丁帶著那匹瘦馬遠離人群,接著他畫出了一幅名作。

蘇丁對自己的要求嚴格得令人難以置信。他從不參加集體畫展,擔心被淹沒在其他藝術家之中。無論是他自己的、卡斯坦夫婦的或者他的親朋好友的任何畫,只要不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他就毫不吝惜把它撕毀。

據曼·雷說,蘇丁過去一直連做夢都想看看大海。巴恩斯買了他的繪畫作品後,蘇丁興奮不已,完全陶醉了。他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接拉他到了南方,去了東比利牛斯省的塞萊特,後來又去了阿爾卑斯省海濱卡涅的海邊。

回到巴黎兩年之後,他系統地毀掉他在南方創作的畫作:他在其畫商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處見到多少,就燒掉多少;聽說哪個畫廊有他的畫,就去全部買回來或者用他最新的作品把那些舊的換回來。運回家後,全部將它們剪掉;有時他把撕毀、剪毀的一些碎片縫合成為新作,但大部分被扔進垃圾桶。除他的司機達內羅勒有時將他扔進垃圾桶的一些碎片撿回送給斯波羅斯基外,剩餘的全部被一些繪畫業餘愛好者回收,送給馬扎蘭街的一位酒館老闆——雅克。老闆用針線把它們縫合成新畫之後,這些業餘愛好者再把它們賣給畫廊。

最初他只毀壞他在塞萊特創作的作品,後來其他作品也逃不掉這樣的厄運。每當蘇丁到畫商勒內·冉佩勒家時,畫商准將蘇丁的畫掛到高處,而且絕對不能讓他單獨留在展有其作品的畫廊內。

蘇丁毀壞所有他的畫,包括帶有他簽名的假畫、他在所有他居住過的地方作的畫。

到了1925年,他惟一喜歡的畫作只有他的《死牛》(圖59)。那是他在聖戈塔爾街的畫室內試驗創作的作品。住在卡斯坦家的城堡的時期,他經常去城堡周圍的菜市場或附近的農場。回來時常常帶著一些宰殺後的或者儲藏變質發臭的雞、鴨、火雞或兔子。他把它們掛在鉤子上,畫在畫布上。但牛卻是另一碼事。蘇丁畫的牛是效仿他十分欣賞的倫勃朗的風格的結果,也是孩童時的蘇丁經常見村子裡的屠夫屠宰牲畜,而且曾經被關在冷庫里挨了一頓狠揍之後,被強迫畫一些無視傳統觀念的畫的結果。在以下的一段文字中,他十分清晰地承認了他的牛是如何畫出來的:

我在孩童時代見過村子裡的屠夫一把抓起一隻鳥,把它的頭剁下,將血放凈。我痛苦得直想大聲叫喊,而我看見屠夫卻十分高興時,我的喊聲被壓在嗓子眼兒里沒有能夠釋放出來……但我始終覺得這喊聲堵得我喘不上氣來。我有一次畫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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