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III 蒙巴那斯,開放的城市(一)-2

德魯奧的毆鬥

我想有很多錢,但卻過一個窮光蛋似的生活。

巴勃羅·畢加索

前面簡略敘述過黑貓酒館時代的蒙馬特爾、圖魯茲-勞特累克時代、德帕基時代、布爾波特時代、蘇珊·瓦拉東時代和郁特里羅時代的蒙馬特爾山上藝術家們的生活;也敘述過他們在「洗衣船」時代的蒙馬特爾山、穿藍色工作服時代、肆無忌憚地隨意開槍時代和在「機靈兔」酒館聚會時代在蒙馬特爾山上的創作。後來,蒙馬特爾的這些藝術家跨過塞納河,同生活在塞納河左岸的詩人阿爾弗雷德·雅里、保爾·福爾和布萊斯·桑德拉斯攜手共同戰鬥。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他們如同爆炸後的鉛沙子彈,紛紛離開巴黎,星散於法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蒙巴那斯經歷了饑寒交迫的時期、組織秘密集會的時期,也重新組織過和平展覽。莫迪利阿尼的去世構成了這個可怕時期的最後一幕悲劇。停戰協議簽署之後,生活逐漸恢複正常。人們即將忘記戰爭,蒙巴那斯也同樣發生了變化,昨天已經成為過去,蒙馬特爾播下了種子,蒙巴那斯即將收穫其成果:巴黎出現了超現實主義思潮。同其他許多人一樣,詩人和畫家們也拋棄了四輪馬車,換乘上汽車,徑直而快速地奔向未來。

在「洗衣船」居住的畫家們、野獸派和立體派藝術家們曾經是一個十分激進的藝術先鋒派。戰後,這些藝術先鋒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四分五散,各奔東西了:畢加索溜了,馬克斯·雅各布準備退避到盧瓦爾河邊,荷蘭人凡·東根穿著裁剪合體的鹿皮外衣和潔白無瑕的襯衣,手挽著珠光寶氣的女伯爵或男爵小姐混跡於上層社會的人群之中。白天陪同她們到畫家們的畫室做模特兒,夜間偕同她們到夜總會等聚會場所大肆揮霍。

安德烈·德朗已經收藏有一整系列的布加蒂汽車,還準備購買一輛賽車。他也計畫購買一些房地產:杜瓦涅-盧梭街的一座私人公館、阿薩斯街的一套公寓套房、瓦萊納街的另一套公寓套房、波拿巴街的一間畫室和桑布西的一座別墅。

弗拉芒克身穿粗花呢上衣,手持大粒霰彈槍密切地窺視著他的敵人(他有許多敵人),時刻準備為捍衛自己的領地而撲出去戰鬥。他散布一系列言論詆毀畢加索、德朗、基斯林以及幾乎一半以上的藝術家。當獸性般的狂怒達到無法控制的程度時,他就衝出門去,或爬山,或到野外的鄉間公路上,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他的外出常常嚇得周圍雞飛狗跳。

胡安·格里斯一直保持著從前同其他人之間的距離。他經常到南方去治療他的哮喘病。醫生認為哮喘同他的結核病有關係。雖然很重,但不會致死。但是,在1927年,不治之症白血病最終奪去了他的性命。

勃拉克也住在杜瓦涅-盧梭街,是德朗的鄰居。他不僅遠離了畢加索,也同其他人不再來往了。

十五年過去了,金錢升值了。然而,除漂亮的房子、汽車和地產之外,原來一貧如洗的這些藝術家的腦袋都變成存錢罐,整天只琢磨著撈錢和攢錢。他們也許已經成為資產階級,但是無論如何,他們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些小資產階級。達尼埃爾-亨利·卡恩維萊十分了解他們,從他們剛踏入巴黎時起就了解他們。他經常說:

他們中的任何人都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哪怕德朗,特別是畢加索,他們都沒有改變……我們所說的了解他們的生活,不是他們的私生活,而是這些畫家的家庭生活。從根本上講,他們需求的東西很少。在日常生活上,他們完全沒有資產階級化。

[摘自達尼埃爾-亨利·卡恩維萊的同弗朗西斯的談話《我的畫廊與我的畫家》]

他們之間幾乎不再相愛了,而且也不再尋找理由相聚了。然而,有一件事把他們重新集合在了一起:這就是拍賣對立體派繪畫作品十分青睞的德國畫商卡恩維萊1914年前收集的全部作品。

在五年的戰爭期間,同於德及其他德國僑民一樣,卡恩維萊的財產全部被查封。《凡爾賽條約》簽署之後,德國被迫向同盟國賠償由戰爭造成的一切損失,並且在條約中還附帶逾期罰款的規定。人們開始談論拍賣從敵人手中奪回的財產,以賠償債權人的損失。但關於拍賣繪畫作品,畫商中某些人贊成,為首的是萊昂斯·羅森伯格;另外的人反對,卡恩維萊自然屬於反對者之列。萊昂斯·羅森伯格在內心深處有著自己的盤算。他認為贊成拍賣被查封的繪畫作品,他可以一舉兩得:一方面,阻止德國商人卡恩維萊重新收回他原來收藏的幾百幅繪畫珍品,從而可以保住他本人在該領域立體主義主要保護人的地位,從而也保護了自己;另一方面,他預計立體派作品的價格即將飆升,他現在把它們都買下來,將來他可以從中大撈一筆。然而,他失算了。後來的事實很快證明,800幅作品同時上市,市場很快飽和,其結果是手中的存貨滯銷,賣不出去。

1908年的獨立派畫展拒絕了勃拉克的作品參展。十五年後的今天,有一些人仍然願意、希望甚至夢想這一次拍賣德國商人的收藏品能夠對立體主義構成真正的打擊,能夠徹底將它打倒,使它永無抬頭之日。所有這些人都支持萊昂斯·羅森伯格的觀點,堅決支持拍賣。然而當希望與愚蠢聯手時,產生出的結果一定是愚昧主義……

卡恩維萊於1920年2月(即莫迪利阿尼去世一個月之後)返回巴黎。他與童年時的一個朋友結盟,使他得以繞過了禁止無法國國籍者在法國從事經營活動的規定,在阿斯托格街開了一家西蒙畫廊。接著,他開始兩面出擊:首先,同在大戰期間和他失去聯繫的畫家們重新建立聯繫;接著,他有效地控制住了拍賣被查封作品對他構成的威脅。

他失去了畢加索,而且沒有很快同他恢複關係。他們兩人之間在兩個問題上存在著糾葛:西班牙人(畢加索)譴責德國人(卡恩維萊)沒有聽從他的勸告申請加入法國國籍,如果聽了他的話,早點兒獲得法國國籍,就可以避免這一次收藏品被查封的事件發生;畫商一直欠著畫家2萬法郎,因為他沒有能力支付。

他們二人似乎一直到1925年付清那筆債務之後,才重新見面。正因為如此,畢加索的畫商一直是羅森伯格兄弟。繼萊昂斯·羅森伯格之後,畢加索選其弟弟保羅·羅森伯格為其畫商。

以格里斯為首的其他一些畫家始終忠實於卡恩維萊。而有一些,例如弗拉芒克、德朗、勃拉克和萊歇只在幾年之內選擇卡恩維萊,後來他們也站到了羅森伯格一邊。

卡恩維萊以及他所有朋友中的任何人都沒有能夠阻止出售法國從德國畫商手中沒收的繪畫作品。他只是通過秘密手段購回了他愛不釋手的幾幅,其中沒有一幅是畢加索的作品: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仍然很僵。由於國籍問題決定了他無法以公開的身份活動,卡恩維萊和幾個朋友及他的家庭成員組建了一個協會,他們以協會的名義活動。

1921年和1923年,在德魯奧先後組織了五次卡恩維萊戰前收藏繪畫作品的拍賣會,其中四次出售的是他畫廊中的作品,一次是他的私人收藏品。從各個方面評價,這些拍賣會都是失敗的,而且簡直可以說是災難性的失敗。羅伯特·德斯諾斯買了一幅木炭畫,標籤上寫的是勃拉克的名作,而實際上是畢加索的作品。德斯諾斯氣憤之極,而且不僅僅因為搞錯了作品的作者。他在其文章《談畫家》中寫道:

要出售的作品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起,卷著的畫摺疊在紙箱子里,畫家仔細地簽字蓋章的畫作捆紮成捆,想購買的人什麼也看不見,其他作品或者隨便地扔在筐內,或者被埋在展台後面的雜物之中。整個銷售會場的髒亂程度無法用語言形容。這一切都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被涉及的畫家勃拉克、德朗、弗拉芒克、格里斯、萊歇、馬諾魯、畢加索先生們採取的報復行動不無道理。

1921年6月13日第一次拍賣。在會上,勃拉克首先開火了。據格特魯德·斯坦說,勃拉克是受同行們的委託向晉陞為專家的萊昂斯·羅森伯格發起攻擊的。他們不能選擇格里斯或畢加索,他們是西班牙人;不能選擇瑪麗·洛朗森,她結婚後成了德國人;也不能選擇雕塑家利普西茨,他是立陶宛人。弗拉芒克沒有資格,因為他在背後指揮戰鬥。人們本來可以委派德朗或萊歇,但是勃拉克更加具有優勢,有老資格:他是法國人,是被授予了戰爭十字勳章和榮譽勛位的軍官,再加上在前線受過重傷。

他勇敢地接受並執行了大家交給他的這項任務。他拳腳並用地向萊昂斯·羅森伯格發起進攻,斥責他背叛了立體派藝術,是一個地道的卑鄙無恥的混蛋和懦夫。萊昂斯·羅森伯格毫不示弱,責罵攻擊他的人是一頭「諾曼底豬」。結果被勃拉克打翻在地。巡邏警察恰好路過,把鬥毆的二人扭送到警察局,發生在德魯奧的這場毆鬥才告結束。馬蒂斯正好在此時趕到。在格特魯德·斯坦對他講述了事情的原委之後,馬蒂斯全力為立體派畫家的代表辯護,他說:

「勃拉克做得對,這個人是法國的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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