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III 蒙巴那斯,開放的城市(一)-1

基基:蒙巴那斯女皇

基基?人們視她為蒙巴那斯女皇。這是她應得的稱號。

安德烈·薩爾蒙

冰冷的陽光高懸在停戰後的巴黎上空。參軍上前線的人們複員了,遊客來了。最先到達的遊客是隨同遠征軍來歐洲參戰的美國人。戰爭時期,他們發現了法國。停戰後,他們脫掉軍裝,換上便裝,作為遊客來到法國。

蒙巴那斯的新老小酒吧生意興隆。巴那斯酒吧就是一例,它甚至可以同羅童德相媲美。

利比翁老爹悶悶不樂地觀察著這一切。令他煩惱的並不是酒吧之間的競爭,而是戰後當局的所作所為。他們屢次對他罰款,數次勒令他關門:最初是因為開小差(或者自稱為開小差)的士兵在他的酒吧里喝酒;接著是因為布爾什維克和他們的同情者常來他的吧台停留,例如基科因,他被檢舉同俄羅斯革命派有聯繫;現在是因為吸煙的顧客過多,因為利比翁購買好像是走私來的黃香煙送給他最窮的客人吸了幾口。有人反對他的這種做法。利比翁就威脅說要出售香煙,而且他果然出售了。於是,一切都完了。

利比翁老爹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人,他曾經見過她同蘇丁在一起。他認出了她,因為她頭上戴一頂男士的大禮帽,肩上披著一條打著補丁的破舊披肩,腳上穿著一雙過大的鞋。這是一個年輕姑娘:最多不過18歲,皮膚白凈、黑色短髮、長相秀美、聰明活潑,從她的一舉一動和言談話語中都看得出她為人直爽,甚至肆無忌憚。然而,這一次,當基斯林轉過身去大聲地問利比翁老爹「這個新來的婊子是誰?」時,她卻出奇地一聲沒吭。

她只是從口袋中掏出一根火柴,劃著,吹滅火焰,用黑灰細心地塗抹著她的左眉。

「喂,這個婊子到底是誰啊?」年輕姑娘仍然一言不發,等著基斯林將在頭腦中仔細醞釀出的新的辱罵劈頭蓋臉地向她潑來。果然不出她所料,波蘭人使用「熱尿」、「娼妓」、「老梅毒」及其他笑料詞語咒罵她,惹得整個酒吧都大笑不已。那個時代真是令人不可思議,在如此臭罵一通之後,畫家基斯林又僱用這位姑娘為他做繪畫模特兒長達三個月之久。

這位名叫阿麗絲·潘,別名「基基」、「蒙巴那斯基基」的姑娘,就這樣成為蒙巴那斯區的女皇、畫家們的福星和傳奇式的面孔,並且在全世界都有了名氣。她先後給下列著名畫家做過繪畫模特兒:基斯林、藤田、曼·雷、裴科羅格、蘇丁、德朗和其他許多畫家。她受到瓦萬街所有畫家的保護,成為戰後蒙巴那斯區的形象大使。她用自己放蕩不羈的熱情,使得戰爭的硝煙從歐洲蔓延到美國。

一直到那個時期,基基的運氣都十分不佳。她的生活時而攀升至幸福的頂峰,時而跌入貧困的深淵。她出生在法國勃艮第大區的金邊省。她做木材和煤炭生意的父親早已離家出走,沒有了蹤影。她被迫在小小年紀就早早地流落街頭。

基基的首要悲劇是她是私生子,這個事實也影響到了她的母親。那個時代,鄉下人的思想習俗迫使她離開家鄉,奔赴巴黎。她在巴黎博德洛克婦產醫院找了份護士的工作,但是婦產醫院的工作對帶著私生子而且再次懷孕的單身婦女過於艱難。

因此,小阿麗絲被送到外祖母家,與一大群同她一樣為私生子的表兄弟表姐妹們生活在一起。外祖父是養路工人,一天掙1.5個法郎;祖母在當地的有錢人家做工。母親也盡自己所能給她寄點兒錢。學校的老師不喜歡身無分文的孩子。於是基基每天整個上午都縮在教室後面,下午靠著牆根被罰站。晚上,家中的大鍋里連豆角都沒有時,她和表姐就去找科耐特修道院的嬤嬤乞討。

應母親的要求,12歲的基基離開外祖母家,到了巴黎。她的母親每年見她一個月,所以小姑娘同外祖母的關係更加密切。外祖母不僅把她養大成人,而且十分疼愛她。在火車上,她守著外祖母給她帶的旅途食品——蒜腸和紅酒,不停地哭,但整個車廂的人都看著她樂……

在巴黎,小姑娘第一次看見四輪馬車和乾淨而筆直的林陰大道。

「媽媽,你說,那裡那麼明亮,是有人在上面放了點燃的雪茄嗎?」

她的母親心情並不好,但這話把她逗笑了。她離開博德洛克婦產醫院,去了一家印刷廠當排字工人。她希望女兒能夠繼承她的事業,送女兒上了市鎮學校。基基對學習十分反感:「我13歲就永遠地離開了學校。我只學會認字和數數……僅此而已!」[摘自1929年發表的基基的《回憶錄》]。

小姑娘進了一家印刷廠當裝訂工學徒,每星期掙50生丁。後來,她以自己的方式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進了一家軍鞋廠。在這些軍鞋被送往前線之前,小基基為它們消毒、上油,使它們變軟,再用鎚子修飾。她從鞋廠的學徒轉為焊接工,後來又先後進了製造飛艇、飛機和製造手榴彈的工廠。但無論到了哪裡,都是生活在貧困與黑暗之中:吃的是如同石頭子兒一樣硬的扁豆和大眾化菜湯,腳上穿的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40碼男人鞋。

14歲半,她被巴黎十五區聖夏爾街的一個女麵包商人僱用,吃住在她家,才得以洗澡。每天五點鐘起床,伺候去上班的工人吃飯;七點鐘出發給仍然在睡覺的懶漢們送麵包;九點鐘回來做家務、採購、做飯,並且給麵包店的小夥計當下手。這個剛滿15歲的小夥計,已經具有了那個年齡的男子漢應有的氣質。

「你迷上他了嗎?」

「還沒有。」

但是,當小阿麗絲從卧室的小窗戶看見廣場上談情說愛的男男女女摟摟抱抱、相互親吻時,她的心也亂了:「我感覺怪怪的!接著在床上打起滾來……後來我害怕起來。」[摘自1929年發表的基基的《回憶錄》]。

慢慢地,她就不害怕了……

小姑娘決定打消膽怯,勇敢地把他身邊的小夥子拉到店鋪後,一陣陣熱烈的親吻和撫摩把他們送上了九霄。他們的感情繼續發展時,感覺就不那麼好了。還必須等等……

她那個年齡還沒有到化妝的時候,可是基基開始化妝了。一天,老闆娘發現她正在用五顏六色的化妝品在臉上塗抹,於是就大聲喊道:「你這個小娼婦!」

這話是多餘的,毫無用處。但她的行為讓老闆娘心裡十分膩味。挨罵之後,小東西跑了。

她跑到一個畫家的畫室,給他做裸體模特。第一次,一切非常順利。第二次,因受到斥責而草草收場。鄰居告訴阿麗絲的母親,說她的女兒在同一個幾乎是老頭子的人混在一起,美其名曰搞一種什麼美學藝術,她對此絲毫不懂。母親找上門去,證實確有其事,就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地罵了起來:「娼妓!……無恥的小娼婦!」

母女二人從此鬧翻了,她們之間的關係也就此結束了。母親回到了她未來的丈夫——一個比她年輕的排字工人的身邊。女兒在一個歌劇院女歌唱家的家裡落腳,當了用人,什麼活兒都干。歌劇藝術家無法容忍用人經常擅自外出的行為。有一次被主人趕出來後,基基到了她的朋友愛娃家裡避難。愛娃也只有一間很小的房間。床很大,但也不夠三個人睡。因為愛娃為了能夠得到兩個法郎和一根香腸,時不時地讓一個年齡比她大的科西嘉工人來她這裡睡覺。那個人自然是可以任意支配那張床及其主人。愛娃對她的朋友說:「瑪特,這樣也好,你可以學學。」

基基坐在那裡,看著那裡發生的一切,她等待高潮過去。這對她來說不冷不熱。她也很高興,因為她可以吃那兩個人剩餘的香腸。但她不明白自己是否還完全正常。愛娃問:

「為什麼?」

「我還是處女呢!」

「14歲?」

「我差不多也經歷過這樣的事。」

「這太可怕了!跟我來,咱們看看這個問題如何解決。」

兩個姑娘在斯特拉斯堡大街等了許久。愛娃許諾一定為她的朋友找一個年紀大的人,她說:「第一次,最好同年紀大的,這樣不太疼……」

基基遐想著。年紀大的人,她了解他們。曾經有過一兩次,她曾經拉著一個到了蒙巴那斯車站後面的一個小窩棚里,那是她的住所。付兩法郎,他們可以看看她的乳房;付五法郎,可以摸摸她的乳房。但從未有過更多的舉動,也從未往下去。基基不是婊子,她只是需要錢吃飯。

第一天在斯特拉斯堡街,愛娃發現一個還勉強可以接受的50來歲的人。她把他介紹給基基。他覺得不錯,就同意了,交換條件是給她乳酪和香腸。愛娃走開了。基基跟著那個幸福的人到了他家裡。這是一個小丑藝人。他給她看了他漂亮的演出服裝,給她吃了一塊豬排,喝了好酒。然後去洗漱,並給她穿上他的睡衣,抱起她放到床上。基基真有點兒愛他,她任由他摟抱,聽著小丑藝人的琵琶催眠曲,在一些小小的不舒服的感覺之後,她睡著了。

第二天的總結:她達到了六重天,但小姐未遭受任何損失。

她遇見了一個藝術家羅伯特。他送給她一塊巧克力,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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