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還是偉大的畫家創造了偉大的畫商。
達尼埃爾-亨利·卡恩維萊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誰外出狩獵,誰就失去自己的位置。德國公民卡恩維萊,財產——繪畫收藏品——全部被查封,被迫移民瑞士,最後完全喪失掉支持其畫家朋友們的能力。從那以後,他長期以來在畫商中一直佔有的第一把交椅空了。不久以後,有人接他的班,佔了那把交椅。
誰來得最快,它就屬於誰。獲得者是萊昂斯·羅森伯格。聽取了安德烈·勒韋爾和馬克斯·雅各布的建議,羅森伯格購買了格里斯、勃拉克、萊歇和畢加索的一些繪畫作品。在他對畫商生意還知之甚少的情形下,就莫名其妙地成為立體派畫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幾年之後,他建議米羅將他的畫《農莊》切割成數塊,賣給他的一些顧客。因為他生活拮据,還住公寓套房……但這一切最終是海明威戰勝了其他業餘畫商而獲得了最後的勝利,穩穩地佔據了統治地位,坐上畫商中的第一把交椅……
萊昂斯·羅森伯格購買繪畫作品付費十分低廉,但有時還比卡恩維萊高一些。然而,由於獨此一家別無他門,大部分畫家只能聽天由命,忍氣吞聲。也因為如同馬克斯·雅各布記載的那樣,因為「不賣給他,大批的畫家就可能被迫去當司機或去工廠當工人」。[摘自馬克斯·雅各布給雅克·杜塞的信《書信來往》]
在萊昂斯·羅森伯格手下的畫家中,惟獨判斷力靈敏的畢加索不甘心俯首帖耳,他最後離開了萊昂斯·羅森伯格,把他的作品賣給前者的弟弟保羅·羅森伯格。保羅·羅森伯格成為兩次大戰之間畢加索的主要畫商。
莫迪利阿尼以畢加索為榜樣,也更換了門戶。他選擇的畫商是保爾·紀堯姆,後來又選擇了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此人是現代藝術的重要捍衛者,也是現代藝術展展品目錄的出版商之一。他是波蘭人,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就讀於巴黎的索邦大學。他端莊的外表和得體的服裝,掩蓋了他實質上的極度貧困。他完全不敢奢望得到他的顧客擁有的任何東西,但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善心。當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首次見到阿姆多·莫迪利阿尼時,就對他說:
「您相當於兩個畢加索!」
「如何見得?您能夠證實嗎?」
「應該就此進行商談。」
這一幕發生在一次詩歌繪畫展覽期間。基斯林負責介紹參展作品。
阿姆多·莫迪利阿尼和他未來的畫商朝小拿波利丹酒吧走去。莫迪利阿尼剛剛做了兩次繪畫模特,掙了兩張紙幣。他把其中的一張放在了為受戰爭之害的藝術家組織流動作品展的義大利—智利畫家奧爾蒂茲·扎拉特的帽子里。
他們二人坐下來,十分理智地要了兩杯奶油咖啡。他們又要了一杯,給了一個與他們屬於同一類的畫家。那個人身上穿的大衣破舊,襯衣差得不能再差了,腳上的鞋也不合適,而且連連咳嗽,嗓子嘶啞。於是阿姆多將第二張紙幣,即最後一張偷偷地扔在地上。
接著,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紙幣,在桌子上方邊晃邊喊:
「請看吶!十法郎!」
他將紙幣放在那位畫家面前,說:「這是你的,它在你的椅子下面。」
那位畫家想要與他平分,義大利畫家(阿姆多·莫迪利阿尼)卻嚷嚷道:
「完全用不著,我剛剛發了一大筆財!」
於是,莫迪利阿尼第二次當模特的收入,就這樣為了另一個人的幸福而付之東流了。
那個畫家請莫迪利阿尼喝了杯咖啡,告辭了。
斯波羅斯基是一位非常古怪的年輕人。穿著講究,衣褲裁剪合體,鬍鬚修剪整齊,口音與蘇丁相同,十分渴望同義大利畫家阿姆多·莫迪利阿尼合作……他向莫迪利阿尼提議為他提供模特兒與一切必要的物質材料,一天再付給他15法郎。
15法郎對畢加索來說只算一種少得可憐的施捨,而對莫迪利阿尼來說卻是一筆可觀的意外收穫……
義大利人(阿姆多·莫迪利阿尼)窘迫地盯著斯波羅斯基,心想自己的這把骨頭也只值一杯燒酒,而這位畫商卻提議給他連做夢也不敢想的一個如此美妙的天賜良機(因為是每天都付給他15法郎)。他看得出來此人也並不富裕:扒拉一下他的領帶,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衣服上的紐扣掉了,襯衣上補了補丁,胸脯扁塌,立即便會明白此人與他自己處於同樣的飢餓狀態。而他卻提議每天付給自己15法郎,這怎麼可能呢!
「我還有一些很有天賦的朋友。」里窩納人說。
他談到了蘇丁,他正打算羅列他的同志們中手頭拮据的人的名單時,畫商用一個手勢打斷他的話。
「我必須坦率地向您解釋……」
他說他的確一無所有,正在巴黎的索邦大學學習法國文學,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將他滯留在法國。迫於形勢,他當了藝術、書籍與雕刻作品的經紀人。他了解自己,明白他善於言辭,具有談判的天賦與才能。他阿姆多·莫迪利阿尼過去沒有,現在仍然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他閱讀《詩歌和散文》雜誌作品時,發現阿姆多·莫迪利阿尼的才華,他願意為使他更好地發揮這一才華而貢獻自己的一切,並且願意保護他。
同意還是不同意呢?
阿姆多將整個身體靠在酒館的桌子上,直勾勾地盯著鄰桌上單獨飲著咖啡的一位美國女郎。她正在描眉毛。莫迪利阿尼也許是在回顧他與另外一位畫商間一次會面的情形:那是在同保爾·紀堯姆簽署合同之前。那個傢伙同他就一批畫的合同進行談判,那位畫商出價很低,很低很低,越來越低。莫迪利阿尼估計對方出的價錢已經到谷底的時刻,他奪過那些畫,在孔中穿了一根繩子後,徑直地去了衛生間,將那些畫掛在抽水馬桶的水箱上。然後,他返回談判桌前,對畫商講:「我都給您了,您去用它們擦屁股吧。」
阿姆多·莫迪利阿尼將剛才寫滿了字的那頁紙從紙夾中扯下,撕得粉碎……
「同意不同意呢?」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再次問他。
莫迪利阿尼將他畫的肖像遞給那個美國女郎。她奪過畫,仔細地端詳著。她著迷、高興、快樂、滿足、陶醉、感激與幸福的心情交織在一起。當她的面部顯露出心醉神迷時,莫迪利阿尼說:「請上三杯黑啤酒!」
服務生立即送上三杯黑啤酒。
「請您簽上您的名字。」美國女郎要求道。
「聖人並非都是天使。」利奧波德·斯波羅斯基指出。
莫迪利阿尼接過女郎遞過來的畫,說:
「為何一定要簽字呢?」
「價值,將來有一天,您或許會成為名人呢!」女郎驚嘆道。
莫迪利阿尼在肖像畫整個畫面的對角線上用蒼勁有力的筆法書寫了構成他家姓的十個字母,然後將畫遞給那個美國女郎。她欣喜若狂地接住畫,臉上帶著興奮、感激與懷疑交織在一起的心情仔細地觀賞著它,接著突然近乎發瘋似的將它撕毀了。
莫迪利阿尼向斯波羅斯基轉過身去,拿自己的酒杯與後者的碰杯之後,以堅決的態度說:「同意。」
畫商斯波羅斯基每天都外出爭奪畫廊。莫迪利阿尼從不要求他結賬,但常向他提出預支要求,以支付吃飯、喝酒與送花的開銷……斯波羅斯基能給多少就給多少,確實無力給他時,就典當妻子的首飾、去羅童德玩撲克、與其他畫商搞非正常交易或向其他商人借。有時,人們見他坐在羅童德酒館的餐桌旁,連續兩天什麼也不吃。
馬克斯·雅各布和其他一些藝術家的命運幾乎不比他強多少:馬克斯·雅各布經常懷抱著自費出版的作品沿桌子叫賣。其他人由於沒有自己的浴室,習慣性地到羅童德洗澡。畫商斯波羅斯基和其他人一樣在從酒館的櫃檯經過時,也許順手牽羊地捎帶走一些麵包頭。在手頭十分拮据的情形下,發現一個繪畫作品的業餘愛好者來到他的面前時,他就手舉莫迪利阿尼的作品叫賣,常常以五年之後的售價百分之一的價格甩賣掉。
斯波羅斯基完全地忠實於阿姆多,他全身心地支持他,維護他,為他犧牲自己的一切,為使阿姆多過得好一點,可以將自己的一切都給他。為阿姆多他戒了煙,冬天不燒煤,甚至不吃飯。他這樣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出於對阿姆多的一片愛心,也因為他十分敬佩阿姆多。如果不是有一天在日內瓦的一份報紙上發表的一篇弗朗西斯·卡爾科的文章引發了幾個瑞士人的收藏熱情(他們以低廉的價格購買了他的幾幅裸體畫作品)的話,除斯波羅斯基以外的其他任何人都不相信莫迪利阿尼。畫商為保護他的畫家,始終不渝、日復一日地艱苦奮鬥著。
斯波羅斯基千方百計地到處尋找顧客,甚至到瓦萬街的商人中去尋找。在萬般無奈的情形下,莫迪利阿尼就直接同他們洽談生意。弗朗西斯·卡爾科講述過一件事:一天,他的畫商在南方,阿姆多遇見畫商的妻子——昂卡。他要求她做他的繪畫模特,因為他必須賣兩幅畫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