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飛終於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了。一天晚上,他陪佟玥上攝影選修課,燈被關了,教室全黑。這時老師打開幻燈機,前方突然一亮,投影布上出現一幅彩色照片,是仰拍的藍天,有一塊雲,像是一部電影的第一個鏡頭,隨後一張張照片被放大出現在鄒飛眼前,他看到了廣闊浩瀚的沙漠、一望無垠的大海、夜空的點點繁星、山巔的日出、雲海、靜靜佇立的佛像、虔誠的朝拜者、孩子的笑臉,老人的皺紋,工人的汗水、男人的肩膀、女人的腰肢、動物的眼神、植物的花蕊……這些都是一次曝光拍攝下來的,構成了一個不同於現實世界的世界,純凈、祥和、堅韌、有力量、讓人感動,而它們卻是真實世界的一個瞬間或一隅。
這一刻,鄒飛知道了,世界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糟糕,而是可以去主動發現美。
鄒飛決定買一台相機,試著從取景框里觀察世界。他用掉自己所有的錢,並在佟玥的資助下,買了一台單反相機。
然而他拍下來的照片卻是乾枯的落葉、沒水的河道、烏雲密布的天空、被扔在街邊的布娃娃、暴死街頭的貓、睡在地下通道的流浪漢、風燭殘年的老人的背影、被打碎的窗戶。
洗照片的時候,照相館的人問他:「老照這些個東西幹什麼啊?」
是啊,為什麼總照這些啊,他也回答不上來,他也試圖發現美的東西,但是找不到,每當想拍點兒什麼的時候,眼睛裡只有這些東西,那些盛開的鮮花反而讓他沒有拍攝的衝動,它們雖然看著好看,但是真要拍他們,鄒飛覺得也挺沒勁的。欣賞和創造,是兩回事兒,就像吃飯和拉屎,兩者有聯繫,但不一樣,後者經過了消化。
但是鄒飛和佟玥在一起的時候,拍出來的照片就不太一樣,視點變得溫馨了,照的是兩人在陽光下的影子、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兩隻鞋、紅紅的蘋果、雪人冰棍兒什麼的。洗照片的師傅眼尖,看著洗出來的照片問鄒飛:「不是你照的吧,這不是你風格啊!」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至少兩個人,只有自己知道,這些人不是別人,都是自己。所以,當有人做出反常的事兒時,鄒飛從不會面露驚訝說「沒看出啊」之類的話,而是尊重他人所做的一切事情。
鄒飛和佟玥在一起時,跟他自己獨處時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和佟玥在一起時,注意力在佟玥身上,覺察不到周遭的種種不盡如人意,而鄒飛一個人的時候,注意力又被現實的那些困擾吸引了,拍出來的照片也是各種困境。
而這樣的照片竟然在學校的攝影大賽中得了獎,評委們認為這種不美的照片「準確地展現了當代都市人的生活困境,對警醒當下具有積極意義」。評委團也是由在校生組成的,他們都認為展現痛苦與黑暗才是藝術的,而那些健康積極向上的照片,他們則認為缺乏人文關懷,只是一種空洞的美,沒有力量,沒勁,太俗,沒展現出當代大學生的社會責任感,無異於春晚的主旋律歌曲。由此可以看出,年輕人的審美是一種並不完整非得有病呻吟接近病態的審美。
有個家庭條件極其優越的學生,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富二代,據說他們家有兩個籃球場和一個游泳池,目前正在修建高爾夫球場,要在家開party,過自己二十歲的生日。他在學校里碰到鄒飛,知道鄒飛照相好,便邀請鄒飛也去,並把屆時都有誰會去,會有什麼好玩的活動,準備了什麼好吃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然後給了鄒飛一張請柬:「你也去吧,這上有地址!」
「我幹嗎去?」鄒飛沒接請柬。
「給我們照相啊,我家有好相機。」富二代還舉著請柬。
「我不去。」鄒飛說。
「怎麼了?」富二代不理解,很多人想去他都沒讓。
「不怎麼,就是不想去。」鄒飛說完拉著佟玥的手走了。
兩人走出一段後,佟玥突然說:「剛才你幹嗎那樣和人家說話啊?」
「那我應該怎麼說?」鄒飛說。
「不過你這樣也挺好的。」佟玥挎上鄒飛的胳膊走了。
沒過幾天,又有一個學生想跟鄒飛學攝影,鄒飛就拿著自己的相機給他講解,弄懂基本技術後,那個學生說了實話:「其實我不光想學怎麼照相,還想借你的相機用用,我剛找一女朋友,約好了去北海玩,想留點兒紀念。」
鄒飛有點兒捨不得,這是他迄今為止最值錢的一件家當,剛買了兩個月,而且對方還是不會照相的新手,但最後還是把相機借給了他。
那個同學興高采烈地拿著相機走後,佟玥笑了。
「你笑什麼?」鄒飛問。
「沒什麼。」佟玥還在笑著。
「不許笑了!」鄒飛笑著命令道。
「就笑!」佟玥咯笑得更歡了。
鄒飛越來越覺得,和佟玥在一起,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不僅兩人喜好的東西大致相同,關鍵是兩人都能毫不費力就理解對方,並看到對方的心裡去,而且兩人經常做出同樣的事兒或說出同樣的話,不僅意思一樣,連用詞都一摸一樣。
一次兩人坐公車去香山玩,在動物園倒第二趟車,因為是始發站,兩人都有座,沒坐幾站,上來一個老太太,兩人同時站起身說:「您坐這兒!」弄得老太太都迷茫了,看著兩個空座,不知道該坐哪個。如果老太太也去香山的話,就意味著他們中的一個人將站一個小時到香山,最後老太太還真是到了香山終點站才下,不過他倆並沒有站一個小時,而是擠在一個座位上,兩人都偏瘦,坐下也不覺得擠。
爬到香山的鬼見愁,兩人坐在石階上休息,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在一旁東張西望轉來轉去,突然號啕大哭。
「怎麼了小朋友?」佟玥走到小孩跟前。
「我媽丟了。」小孩抹著眼淚。
「什麼時候丟的?」鄒飛問。
「我也不知道。」小孩的鼻涕出來了。
佟玥找出紙巾給小孩擦了擦鼻子,問道:「你媽媽在哪兒丟的?」
「我也不知道。」小孩剛剛擦完的鼻子瞬間又掛著兩條鼻涕。
「你發現媽媽丟了之前,她在幹什麼?」佟玥打聽著線索。
「我也不知道。」小孩說話像個復讀機。
「你媽媽是男的女的?」鄒飛換了個問題。
「女的。」小孩一本正經回答道。
「就知道貧!」佟玥說著鄒飛。
「我試試這孩子還會不會說別的話,幸虧他會,要是不會,問也白問。」鄒飛說。
「我不知道再問點兒什麼,你問吧!」佟玥說。
「我也不知道。」鄒飛說。
然後兩個人想了想,又一起說道:「沒事兒,我們陪你在這兒等你媽媽。」說完兩人又因為說了一樣的話相視一笑。
鄒飛從地上撿起兩片樹葉,給了小孩一片,兩人玩起了拔根兒,結果小孩贏了,終於不哭了。鄒飛又找了一片樹葉和小孩拔,這次他贏了,小孩不服,也去找樹葉,似乎忘了丟媽的事兒。
鄒飛跟佟玥扯著閑話:「你說這孩子他媽要是不回來怎麼辦啊,是不是就得咱倆撫養他了,我那衣服是不是他穿著大啊?」
小孩找到樹葉回來,聽鄒飛這麼一說,又哭了。
佟玥趕緊哄孩子,並要求鄒飛道:「趕緊說幾句讓孩子別哭了的話。」
鄒飛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蹲在小孩面前說:「別哭了,再哭大灰狼和老妖怪就來吃你了!」
小孩哭得更凶了。
「討厭吧你就!」佟玥數落著鄒飛。
「我小時候哭的時候,我奶奶就是這麼做的。」鄒飛覺得自己很無辜。
這時候小孩的媽媽終於回來了,原來她下山的時候,手機響了,她就邊打電話邊走,以為孩子在後面跟著自己,等打完電話一回頭,發現孩子不見了,趕緊原路返回找。佟玥把小孩交到她懷裡,小孩不哭了,小孩媽媽感謝了兩人,小孩不願意走,手裡還拿著一片樹葉,非得跟鄒飛拔了根兒才走。結果鄒飛贏了,把自己的那個根兒給了小孩,小孩拿著那片樹葉,興高采烈地和他媽下山了。
鄒飛拿出隨身聽,和佟玥並肩坐著,耳機一個戴在左邊人的右耳朵上,一個戴在右邊人的左耳朵上,耳機線成Y字形,垂在兩人中間。他們靠在一起,聽著耳機里的音樂,看著山下的北京,一會兒描述自己對未來的幻想,一會兒講述自己小時候不被對方所知的逸聞趣事,或者什麼都不說,就靜靜地待著,聽著歌,吹著山風,然後兩人臉轉向對方,接著吻,直到身邊來了遊客才分開。
山上待夠了,兩人下了山。在山腳看見一個賣煮玉米的老奶奶,坐在路邊,玉米碩大,放在塑料泡沫的保溫箱里,蓋著一層棉被,兩塊五一根,兩人決定買一根。掏錢的時候,老奶奶說:「買兩根吧!」然後用都是皺紋的手掀開棉布,露出裡面冒著熱氣的玉米。
兩人看了一眼老奶奶,又異口同聲說:「那就來兩根兒吧!」
他們都知道,買兩根兒肯定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