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貴正在倉庫里清點庫存的時候,覺得身後有人,回頭一看,一個個子不高的男人笑著站在那裡。他身穿褐色的西服,系著同樣顏色的領帶。年齡看上去有六十多歲,有些禿頂,剩下的頭髮也是雪白的。
「有什麼是嗎?」直貴問,心想大概不是外部的人。除了搬運物品進出的時候大門都關著,倉庫入口處還有傳達室。傳達室的人員說是中年女性的臨時工,但不會不負責任地讓外面的人進來。
「不,你別在意,繼續做你的工作吧。」那人說道。口氣中充滿著從容和威嚴。
直貴「嗯」了一聲,又把目光返回到手中的傳票上,可心裡總惦記著那個人,精力很難集中到工作上。
這是,那個身份不明的人說,「這裡的工作習慣了嗎?」
直貴看了看他,他還是微笑著。「大體上吧,」直貴回答道。
「是嗎。公司里的流通系統就是生命線,倉庫的工作很重要的。請你多費心。」
「嗯。」直貴點了點頭,再次看了看那男人的笑臉,「那個……」
「嗯?」對方稍微抬起頭來。
「您是公司里的人嗎?」
他一問,對方更是笑容滿面。他把兩手插進衣袋中,走近直貴。
「算是吧,我在公司的三層上班。」
「三層……是嗎?」他這樣一說反而更沒底了。公司總部,只是面試的時候去過一次。
大概是察覺到繞圈子的說法行不通,那男人抹了下鼻子,「三層有公司管理人員的房間,我在最裡面那間。」
「管理層的最裡面那間……」這麼嘟囔了一句後,直貴一下子張大了嘴吧,同時瞪大了眼睛。
「哎!那麼,那個,」他舔了下嘴唇,咽了口唾沫,「社長……是嗎?」
「嗯,我叫平野。」
直貴站直了身體。社長姓平野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他挺直了後背,同時又想,社長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了呢?
「武島君,是吧?」
「啊!是的。」對方連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他吃了一驚。
「你覺得這次工作調動有些不當是吧?」
突然被這樣一說,直貴不知如何回答,腦子裡一片空白,怎麼連這事兒都知道啊。平野社長苦笑著,點著頭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突然被社長問到這個,大概不好一下子回答:是的。我是這樣想的。好啦,不要那麼緊張,就當做認識的大叔來了就行了。」平野社長說著,坐到旁邊的紙箱上,是裝電視機的紙箱,「你也坐下怎麼樣?」
「不,那個……」他撓著頭。
「絕對不能坐到商品上面!大概是這樣教育你們的吧。全公司都好像有這個規矩,我可沒有印象下過這樣的命令。好啦,坐吧,有沒有別人看見。」
「啊。」雖然他這麼說,可還是不能坐下。直貴把手背到身後,用所謂稍息的姿勢站著。
「這裡人事的事情都委託給了人事部。所以,你工作調動的事我並沒有直接參与。關於調動的過程,也是剛剛才確認的。」
直貴低著頭。社長打算要說什麼,根本看不出來。
「不過,我覺得,人事部的安排沒什麼錯。只是做了應該做的。」
直貴還是低著頭,深深地呼吸著。喘息聲應該能傳到社長耳中。
「估計你會這樣想,就是受到了歧視。進監獄的不是自己,憑什麼自己要受到這樣的待遇?」
直貴抬起頭來。因為平野社長的聲音中,沒有了剛才還有的笑意。實際上社長也沒在笑,而是用認真的目光看著剛進公司的倉庫管理員。
「以前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事?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直貴慢慢地點了點頭,「有過,各種各樣的。」
「大概是的,每次都讓你痛苦,是吧?對於歧視肯定會生氣的。」
直貴閉著嘴,眨了眨眼,算是肯定。
「有歧視,是當然的事情。」平野社長平靜地說道。
直貴瞪大了眼睛。他以為對方會說出沒有歧視對待那樣的話來。
「當然……是嗎?」
「當然。」社長又說,「大多數人都想置身於遠離罪犯的地方。和犯罪者,特別是犯下搶劫殺人這樣惡性犯罪的人,哪怕是間接地關係也不想有。因為稍微有點什麼關係,沒準也會被捲入莫名其妙的事情中去。排斥犯罪者或是與其近似的人,是非常正當的行為,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的本能。」
「那麼,像我這樣的親屬中出現犯罪者,該怎麼辦呢?」
「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這樣說。」
聽了社長的話,直貴有些生氣。就為了宣告這個,特意跑到這裡來的嗎?
「所以,」像是看透了他的內心似的,社長接著說,「犯罪者也應該想到這些事情,不是自己蹲監獄就完事了的問題。必須認識到受到懲罰的不只是自己。你對自殺怎麼看呢?是容忍派嗎?」
「自殺?」突然話題改變了,直貴有些懵。
「是不是認為有死的權利?我是問這個。」
「噢。」稍微考慮了一下,他回答說,「我覺得有權利。因為生命是自己的,怎麼做不是自己的自由嗎?」
「是嗎,像是當今年輕人的意見。」平野社長點頭說,「那麼,殺人呢?能容忍嗎?」
「那怎麼能。」
「是吧,那麼,殺人為什麼不能容忍呢?因為被殺的人失去了意識,失去了一切。想再活下去的慾望也好,生命被奪去的憤慨也好都沒有了。」
「所以,要是殺人也可以的話,就會擔心自己也可能被殺掉,那樣的行為肯定不好。」
「不過,這個理由,對於決心要死的人是行不通的。因為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被殺掉沒什麼。對這樣的人,應該怎麼勸導他呢?」
「那樣情況的話……」直貴又舔了舔嘴唇,「也許他也有親屬或愛他的人,那些人會傷心的,所以別那樣做。」
「是吧。」社長像是感到滿意,表情也有些鬆弛。「正是這樣。人都有著各種關聯,有愛情,有友情,誰也不能擅自將它切斷。所以絕對不能認可殺人。從這個意義上講,自殺也是不好的。所謂自殺,是殺掉自己。即便自己認為可以這樣做,他身邊的人不一定願意這樣。你哥哥可以說像是自殺一樣,他選擇了社會性的死亡。但是,他沒有考慮留下來的你會因此多麼痛苦。靠衝動是不可能解決問題的。包括你現在受到的苦難,都是對你哥哥所犯罪行的懲罰。」
「如果被歧視對待就生氣的話就恨哥哥吧,您是想這樣說是吧?」
「你恨不恨哥哥是你的自由,我只想說,恨我們不合情理。要是稍微深入一點說,我們需要對你區別對待,這也是為了讓所有的犯罪者知道,自己要是犯了罪親屬也會痛苦。」
直貴看了平野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很平淡。至今為止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但聽到這種行為是正當的看法還是第一次。
「大概在小學等地方是不會這樣教育的,也許會說犯罪者的家屬也是受害者,應該以廣闊的心懷接納他們。不僅是學校,社會上的人們也是這樣認識的。我想你哥哥的事情在你工作的地方也被傳開了,可因此你受到過什麼故意跟你找彆扭的對待嗎?」
「沒有。」直貴搖了下頭,「不如說,大家比過去更客氣了。」
「是吧。不明白那個理由?是大家覺得你很可憐,所以對你好了一些嗎?」
「我不那麼想。」
「為什麼呢?」
「為什麼……說不好理由,但覺得不是那種氣氛。」
社長像是對直貴的回答感到滿意一樣點著頭。
「是因為怎樣跟你相處才好,大家搞不清楚。本來不想跟你有什麼瓜葛,可明顯表現出那種態度又不道德,我想。所以才格外小心地跟你接觸。有反歧視這個說法,就是那樣。」
對於社長的說法直貴無法反駁。在原來工作的地方有過那種不自然,不協調的感覺,可以說是這個緣故。
「我說人事部的安排並沒有什麼不對,就是考慮到這種情況。因為不管是歧視,還是反歧視,如果其他人員不得不把精力用到工作以外的事情上,就做不好對顧客的正常服務。要消除其實或是反歧視,只有把你轉到其他的工作場所,不大會因為這種事情產生不好影響的場所。」
這就是到這個陰暗倉庫的原因?直貴的目光落到自己腳下。
「如果誤解,我們也感到為難。並不是說你這個人不可信賴,也沒有因為你是罪犯的弟弟,有著相通的血脈,有可能會做同樣的壞事這樣不科學的想法。如果不信任你,就是這個地方也不會把你安置來。不過,對於公司,重要的不是一個人本性如何,而是他與社會的相容性。現在的你是有欠缺的狀態。」
你哥哥就像是自殺一樣,選擇了社會性的死亡——直貴回味著剛才平野說的話。是不是可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