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高誠的遺體火化的時候,美和子站在休息室的窗戶邊,直直地凝望著窗外。外面依然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把火葬場周圍種的樹木淋了個遍。天空呈灰色,混凝土的地面黑得發亮,這幅窗景簡直成了老電影的黑白畫面一般。對著這樣的景色,美和子一言不發的站在那兒。
在休息室等候的其他人也是沉默寡語,雖然總人數有20人以上,但每個人都帶著精疲力竭的表情坐在那兒。穗高的母親仍然在哭泣,一個背影看上去圓圓的小個兒老婆婆在對身邊的男人說話,還用疊成小塊的手帕捂住眼角。男人表情沉痛,一邊聽她說話一邊不時地大幅點頭。儘管我在四天前的婚禮上剛見過穗高母親,但現在的她卻瘦得看似只有當初的一半體重。
休息室里預備了啤酒等酒類,但喝的人很少。其實大家都很想喝一杯暖暖的午茶,因為現在雖然已進入五月,但天氣還是冷得讓人想用暖爐取暖。
我端著兩杯倒滿的茶杯,向美和子走去。來到她身邊後,她也沒有立即向我轉過來。
「不冷嗎?」我把茶杯挪到美和子面前,問道。
美和子如同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先是脖子轉向我,然後下巴往下移,目光落到我手上。但她的視線在茶杯上聚焦也需要花上幾秒鐘。
「謝……謝謝你。」美和子接過茶杯,但沒要喝的意思,而是又伸出另一隻手,用兩隻手掌緊緊捧住茶杯,像在溫暖自己冰冷的手。
「你在想他嗎?」問完發現自己這個問題有點愚蠢。我同美和子說話時,很多時候都不經大腦思考。
幸好,她沒向我投來輕蔑的目光。是啊,小聲回答,然後又說,「我在想他的西裝。」
「西裝?」
「為了這次的蜜月旅行定做的西裝,有三套還只穿過一次。我在想那些衣服該怎麼辦。」
你怎麼在想這個?我聽後並沒有作此感想,恐怕她現在正把自己失去的東西一件件列舉出來吧。
「他的家人應該會處理的吧。」作為我而言,只能這麼說。
但美和子卻用另一種方式來理解了這句話,眨了兩下眼睛,然後靜靜地說道,「對哦,我還不算他的家人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一個穿著喪服的男人走進了休息室,宣布遺體已經焚燒完畢。大家聽到後,便慢吞吞地朝外移動,我和美和子也向火葬室走去。
穗高誠通過體育運動鍛鍊出的健壯身軀,如今已成了白色骨灰,由於量太少,使我稍感意外,就像是看到了人類本來的面目一般。我自己要是燒成灰的話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收骨灰儀式在一片沉默中平淡無奇地進行,我本打算只在美和子身邊旁觀,但一個看似是穗高誠親戚的中年婦女傳來了筷子,我只得夾起一塊碎骨放進骨灰罐。看不出是身體哪部分的骨頭,只是一塊毫無生命氣息的白色碎片。
整個儀式完成後,我們在火葬場的出口處與穗高的家人一一道別,遺骨由穗高誠的父親拿著。
儘管葬禮在茨城舉行,但穗高道彥告訴美和子不用特地過來。道彥貌似是穗高誠的親哥哥,但臉蛋和體格長得完全不像。那圓圓的大頭就像架在矮胖的身軀上一樣。
「我本來打算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事,也跟你們一起去呢。」
「不用了,太遠路上會很辛苦……而且都是一些你不認識的人,你一個人也很無聊,真的沒必要來了。」
聽道彥的口氣,更像是不希望美和子來。我本以為她的在場使得他一直擔心會不會遭到葬禮上人們的好奇目光,不過立刻否認了這一說法。連日來關於穗高誠的死各種媒體的報道各執一詞,但如今最有力的說法還是他死於前女友之手。所以作為穗高家人來說,必須想方設法否定這一點,至少要在當地討到一種並不那麼丟人現眼的說法。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不得不多少歪曲一點事實,這時候如果美和子在邊上的話就會礙事兒了。
可能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美和子並未固執己見,而只是說道:「那要有事的話就跟我聯繫吧」。聽到這句話,穗高道彥貌似放心了一些。
與他們道別後,我們來到停車場,坐上破舊不堪的那輛沃爾沃,準備駛回橫濱。
車開出沒多久,美和子吐出幾個字:「我,算什麼呢……」
「嗯?」我握著方向盤,臉稍稍偏向她。
「我到底算穗高的什麼呢?」
「戀人呀,外加訂婚對象。」
「訂婚對象……也對,畢竟也訂做了婚紗呢。我本來說租一件就夠了。」
雨越下越大,我調快了雨刷的速度。因為上面的橡膠有些老化,所以每與擋風玻璃摩擦一下,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
「可是,」她接著說,「最後還是沒成為新娘,明明都已經穿著婚紗打開教堂的大門了……」
美和子想起的那幕情景也浮現在我的眼前,穿著白色晨禮服的穗高誠,倒在了接下來該由美和子經過的「處女通道」上。
被沉默包圍著的車上,只剩下規律的雨刷磨擦聲,我打開收音機,喇叭里傳出古典音樂,是首悲傷至極的樂曲。
美和子取出手帕捂著眼角,能夠聽見她在抽泣。
「那我關了吧。」我把手伸向收音機開關。
「不用,你別擔心,我不是受音樂感染。」
「那就好。」
車窗開始模糊起來,我打開了空調。
「對不起。」美和子說,帶了一點鼻音。「我本來今天打算不哭了,從早上開始我就沒哭過吧?」
「哭出來也沒關係啊。」我說。
接下來,我們倆都緘默了。我駕駛的沃爾沃依然在通往橫濱的高速公路上肅肅地賓士著。
「喂,哥」汽車開下高速公路,在市區里行駛的時候,美和子開口了,「真的是那個人乾的嗎?」
「那個人?」
「那個女人,嗯,應該是叫浪岡准子……吧。」
「噢~」我總算明白美和子想說的話,「應該錯不了的,他們倆服下了同一種毒藥,絕不可能是偶然事件。」
「但警方什麼都沒有披露啊。」
「現在正是找證據的階段呢,那些個警察,只要不是了不得的事情,在搜查中途是不會披露任何信息的。」
「是嗎?」
「你想說什麼?」
「我倒不是想說什麼,但總有幾個地方想不明白,或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說看。還是說,你覺得講給我聽也無濟於事?」
「不,沒這回事。」
美和子微微露出笑容,不過,那只是面朝前方的我的一種錯覺。
「我一直感到有些蹊蹺,關於摻毒膠囊混到藥瓶里的那件事……」
「蹊蹺?你認為穗高服下的毒來自其他途徑?」
「不是,摻毒膠囊混進那隻藥瓶應該確鑿無疑,因為他在婚禮前沒吃過其它東西。」
「那有什麼蹊蹺呢?」
「嗯……蹊蹺這個說法或許有些怪異,說毒膠囊是那個浪岡小姐放的,我有點想不通。」
「為什麼?」
「哥哥你不是說,那個人只出現在穗高家的庭院里,然後立刻就被駿河先生帶出去了嗎?所以她根本沒有機會接近藥瓶啊!」
「可投毒未必就是那一天,她可是穗高的前任女友,理該在他家進出自由。所以她身邊一定有備用鑰匙,而且這把鑰匙很可能在還給穗高之前複製了一把。那麼,她就可以隨時潛入房間往藥瓶里放毒膠囊了。」
我能夠做出毫不猶豫的回答是因為,關於這一點我做過深思熟慮,不用美和子指摘,我5月17日那天一直就在現場,是最清楚浪岡順子並沒有下毒機會的,所以對於浪岡順子究竟是何時下的毒,我有必要考慮出更合理的答案。
「那麼,」美和子說道,「浪岡小姐為何要出現在庭院里呢?」
「為了……道別吧。」
「與穗高?」
「是啊,那個時點她已經有自殺的念頭了,所以想最後一次見見穗高,這種想法很奇怪嗎?」
「不,倒沒有覺得奇怪。」
「那你哪裡想不通呢?」
「我在想,如果我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遭到自己所愛的人背叛,而且他還要與其他女人結婚的時候……」
「美和子不會選擇死吧?」我瞥了她一眼,「你不會做這種傻事的吧?」
「不知道,如果不到這種時刻的話。」她說,「不過可以理解她這種被橫刀奪愛之後,先殺死自己所愛的人然後自殺的這種心情。」
「那麼浪岡准子的行動就能夠想通了吧?」
「基本上可以,但是,」她隔了一會兒又說,「換成我的話,不會選擇一個人在房間里孤單死去。」
「那你會怎麼辦呢?」
「有可能的話,把自己所愛的人先殺掉,然後在他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