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駿河直之篇 二

我有預感,這將是漫長的一天。

手錶走到10點半的時候,我們的最終商洽結束了。為達到最佳的演出效果,故一直預演到了最後一刻,這是具有穗高特色的風格。況且這次演出的主角可是自己,傾注全力也理所當然。

「對了,音樂的播放時間可千萬別出差錯噢,要是在這個環節上搞糟的話,可就前功盡棄啦。」穗高喝著第二杯意式濃咖啡,說道。

「知道了,我會好好關照負責人員的。」我把材料放進公文包。

「那麼,差不多該換上第一套服裝了吧?」穗高旋轉著肩膀,像是在放鬆身體。

「快到40歲的男人,不管穿什麼衣服,也沒人願意多瞧一眼呢。」

「美和子才是今天的主角吧?」

「嗯,說的也是。」

然後,穗高向周圍掃上一圈後,把臉向我湊近。

「今天早上,有沒有什麼異常?」

「你指什麼事?」

「就是你們樓下嘛,」穗高小聲說,「有沒有警車或者人群圍觀之類的事發生?」

「噢~」我終於明白了穗高想問的事,「我離開住處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異常情況。」

「是嘛,也就是說還沒發現咯。」

「應該是。」我說。

他說的是浪岡准子的屍體的事情。這段交談使我稍稍釋懷。今天早上在酒店大廳里和穗高打過照面後,他對準子的事情隻字未提,所以我以為他對那件事已經完全放心了呢。但穗高還是穗高,還是做不到如此鎮定自若。

「到底會以何種形式被發現呢?」穗高問。

「今天她休息,所以應該暫時不會有人發現。可問題是明天之後,如果連續無故曠工的話,說不定就會招致別人懷疑。既然她房門沒鎖,就會徹底被發現了。」

「總之越晚發現越好,盡量讓發現時間延後。」

「可遲早是要發現的,早一點或晚一點沒區別吧?」

聽我這麼一說,穗高咋咋舌,意思是:你真是什麼都不明白啊!

「警察或許會將她自殺的事和今天的婚禮聯繫起來呢!而且昨天美和子的哥哥也見過准子,如果知道她自殺了,肯定會起疑心,而且他很可能已經把庭院里來過奇怪女人的事跟美和子說起了。所以我想儘可能地讓屍體在神林貴弘忘記准子後才被發現比較保險。」

我沉默著,『事實上她的自殺就是因為你結婚的緣故,隱瞞得了嗎?』這句話差點說出口。

「對了,忘記把這個給你了。」穗高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

「這是什麼?」

攤開一看,發現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香奈兒(戒指、手錶、提包),埃爾梅斯(提包)』,列舉了幾個名牌和物品。

「這個是我給准子買過的東西。」穗高說。

「是禮物的清單?」

我突然納悶,難道准子被穗高的這種禮物攻勢征服了嗎?但轉念一想,她絕對不是那種女孩兒,我感到她要向穗高索取的,應該是其他東西。想到這兒,不禁一陣心痛。

「可能還漏了幾樣,但大體上就是這些。你要牢記進去。」說完,穗高斜起咖啡杯。

「牢記?我嗎?為了什麼?」我問。

而穗高和之前一樣皺起眉,不過這次親口說出了:「你真是不明白呢!」這句話。

「發現屍體之後,警察得搜查准子的房間吧?因為她拿著低薪,房間里卻擺滿了奢侈商品,他們一定會想:她外邊有男人,接下來就輪到你出場了。就像我昨天說的,假定一直和准子交往的人是你。也就是說,送這些東西的人也是你。」

「連自己送什麼也不清楚的話有些奇怪,所以你讓我看著這張清單學習一下,是這樣嗎?」

「你說對了。都是些大名鼎鼎的品牌,所以要是被問起是哪裡購買的,回答也不用費很大功夫。你就說去國外的時候帶給她的禮物,就沒問題了。」

「我和你不一樣,從不去國外旅遊的啊!」我稍帶冷嘲熱諷,看著他說。

「那你就說是銀座買的就好了,這些東西哪裡都有專賣店。最近的年輕女孩兒,就算是名牌,也一定要很少見的那種。在這一點上,准子還是很容易應付的。」

「穗高!」我怒視著他那張俊俏的臉,「很容易應付?沒這回事吧?」

我原意是想替准子抗議一番,可穗高卻把我的話完全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他大幅點頭,這麼說道:

「你說的完全沒錯,很容易應付的女人是不會選在我結婚前夜自殺的。」

我找不到合適的回答,只能瞪著他的臉,而他似乎依然在曲解我的本意,連續點頭。

「哎呀,再不走就晚了!」穗高一口喝乾咖啡,站起身大步邁向了大廳出口。

目送著他的背影,我心中詛咒道:你這種人死了才好!

穗高離開後,我續了一杯咖啡,在大廳呆到了11點10分左右,隨即便向會場走去。兩邊的親友已經開始聚集,說是兩邊,其實基本上都是穗高的客人。

喜筵下午一點開始,所以一般除親戚以外的客人12點半左右到時間也綽綽有餘,但所有人收到的請帖都印上了「請務必出席教堂舉辦的儀式」的字樣,於是人群便早早地開始聚集起來。

我和司儀以及酒店的人員進行完最終討論後,走進了來賓等候室。那裡面都是些工作上有來往的編輯或者電視劇製片人,大家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手托威士忌和雞尾酒,歡聲笑語一片。和穗高關係很好的幾個作家也來了幾個,我挨個兒跟大家打著招呼。

「駿河,你用這種方式拉攏神林美和子可太卑鄙了啊!」一個算是資深文藝編輯的男性,雖然沒有喝醉,但說話時舌頭有些打結。

「拉攏?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想呀,往後神林的工作也劃分到穗高企劃公司了吧?這麼做也是為了她的稅金政策著想。可我們以後要約她的原稿就會變得越來越困難了呢!」

「關於神林的工作,目前還是由雪笹小姐來全權掌管。」

「儘管現在是如此,但那個穗高誠怎麼會讓那隻『會下金蛋的雞』被編輯一個人獨佔呢?」資深編輯揮舞起高腳杯,酒里的冰塊咣當咣當直響。

這個編輯原來是穗高的擔當,今天也是作為穗高方的客人出席。可是他明顯是沖著對神林美和子的興趣而來的,而且今天到這裡來的大部分的人可能都和他一樣。雖說結婚儀式的主角是新娘,但就算排除了這個因素,神林美和子無疑也是今天的主角。正因為意識到了這個情況,穗高才不惜一切代價想得到她。

就這樣打了一圈招呼後,外面一下子喧嘩起來。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叫道:新娘子化妝好從休息室里出來啦!與此同時,大家都直奔出口而去,我也跟在了後面。

走出休息室,神林美和子的身影猛然映入眼帘,她正背靠著玻璃牆站在那兒。身穿雪白婚紗的她看上去就像一捧華麗的花束。她那張一直沒覺得漂亮的臉蛋,今天被專業化妝師裝扮成了人偶一般。

遠遠望著被女性客人們團團圍住的神林美和子,我聯想起了浪岡准子。她也穿著她自己的婚紗,白色的連衣裙,雪白的面紗,手上還拿著花束。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決定穿成那樣而自殺的呢?我腦海里又浮現出准子在那個狹小的公寓里,邊照鏡子邊挑選衣服的場景來。

無意中看了看身旁,發現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人也帶著複雜的心情望著新娘,那就是神林貴弘。離簇擁著新娘的人群不遠處,他正抱著胳膊凝望妹妹,臉上不帶任何錶情。他心中到底是夾雜怎樣的感情呢,我懷著好奇心忐忑不安地想像著,同時也感受到了像窺視墓地一般的恐怖。

「你在往哪兒看?」有人突然在邊上對我說話,回頭一看,發現雪笹香織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臉快要貼到我肩膀了。

「是你啊……」

雪笹香織也朝我剛才視線對著的方向望去,沒過多久她就找到了目標。

「你在看新娘的哥哥啊?」

「倒也沒有,只是發獃的時候目光剛好朝向了那裡而已。」

「你就別瞞我了,連我也有點提心弔膽的呢。」

「提心弔膽?」

「嗯,生怕他作出什麼出其不意的事來。」她意味深長地說,「剛才他還去了新娘的休息室呢。」

「噢,作為唯一的血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我比較識趣,就走了出來,讓他們兩人單獨待了一會兒。」

「原來如此。」

「他們兩人在休息室里呆了五分多鐘,然後貴弘一個人走了出來。」

「然後呢?」我催促她說下去,不太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雪笹香織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

「那時,他嘴唇上紅紅的……」

「紅紅的?」

她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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