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唐姬踏進了司空府。她手裡提著一籃雞舌香和苦艾,名義上是來探望伏後的。負責護衛皇帝的宿衛對她略一檢查,即放行了。她穿過幾條走廊,迎面碰到了楊修。
楊修暫時還代著宿衛的工作,這給他接近皇帝創造了便利條件。除了不能進入皇帝皇后的寢室和曹氏家眷住所之外,司空府內可以隨意活動。他看到唐姬,使了個眼色,伸手過去接她的藤籃。
「陛下正在會客,暫時不能進去。」楊修壓低嗓子說,同時用手在籃子里翻來翻去,假裝檢查。
唐姬會意地點點頭,也小聲說道:「已經弄清楚了。那五張畫像,乃是鄧展自溫縣取回。」楊修一聽,臉色驟變,手裡的動作一僵。
郭嘉借董承被劫一事,輕輕一石打中數鳥,已經讓楊修狼狽不堪。他萬萬沒有想到,郭嘉居然還有後手——劉協在做皇帝之前,一直在溫縣生活。此時郭嘉居然派人前往溫縣畫像,毫無疑問,他一定是懷疑皇帝的來歷,甚至可能已經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唐姬急切地問:「德祖,我們怎麼辦?」如果讓郭嘉知道皇帝的真實身份,那漢室將面臨著滅頂之災。一想到這點,她就心慌得不行。
「讓我想想……」楊修放下藤籃,閉上眼睛,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拚命擠壓太陽穴,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得不承認,郭嘉這個對手太可怕了,回許都才區區數日,輕描淡寫幾手布置,便幾乎把他們逼到了死角。
他渾身在戰慄,但這不是因為害怕或緊張,而是興奮,就像是賭徒面對著一盤即將開盤的巨注和一個極其高明的對手,感官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郭嘉越是難以對付,這種刺激感越強烈,才越有擊敗的價值。
「不對……郭嘉應該還不知道。」楊修緩緩睜開眼睛,口氣十分篤定。
唐姬問:「你怎麼知道?」
「他這種人,一旦把握住了優勢,會以最快的速度出手,電光火石之間擊潰敵人,不容任何喘息。如果郭嘉已經知道天子的身份,你我如今早已身陷囹圄,哪裡還會在這裡從容講話。」
楊修的語氣裡帶著淡淡苦澀。剛才他見到郭嘉,被後者以勝利者的身份小小地教訓了一下。由此可見,郭嘉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急於出頭的小角色,隨手敲打了一下,卻沒視為心腹之敵。這對楊修的自尊心是一個打擊,同時也證明,郭嘉確實不清楚天子的底牌。
「那他派人去溫縣,到底是為什麼?」
「郭嘉再聰明,也不可能猜到天子的身份。他應該是對那具面目稀爛的『楊平』屍首產生了懷疑,認為有人在試圖掩蓋什麼,所以才會派出鄧展去溫縣調查,只是針對楊平或者楊俊而已,與天子無關。」
楊修把自己代入到郭嘉的思考方式中去,豁然開朗,思路越來越清晰。
「那對我們來說,豈不是一樣危險嗎?」唐姬反問。楊平就是劉協,郭嘉只要一看到畫像,立刻就會明白兩者的關係。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我爹告訴我,郭嘉已經看過了畫像內容。可是,他一直到現在仍舊沒有動作。要麼是那畫像畫得不夠逼真,他沒能辨認出來;要麼是他還有更大的圖謀,隱忍未發——還有一種可能,溫縣有高人識破了郭嘉的用意,設法把畫像調包或偽造。」
楊修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最後一種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郭嘉的手段縝密,不會不考慮到這些因素。現在一共有五張畫像,說明是來自於五個不同的人的描述。他們彼此獨立,即使其中一張是偽造的,也能很快被識別出來。除非溫縣所有見過楊平的人全都事先串通好,否則郭嘉這個安排不可能被破解。
「如果能親眼看看畫像就好了,孫禮能有機會弄到手么?」
唐姬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孫禮只是個校尉,這種級別的機密他肯定接觸不到。更何況,他向唐姬透露情報只是出於愧疚,不可能指望他背叛曹氏。
楊修沉思片刻,把藤籃重新塞到唐姬手裡,笑道:「賭注已下,骰子也已經扔出去,無論如何咱們是不能離席走人了。」楊修的話里有擔憂,也有興奮。
擔憂的是,他們這個偷天換日的完美計畫,如今變得岌岌可危。溫縣已然引起了郭嘉的關注,這個計畫的第一重保護髮生了龜裂——儘管這還未危及天子本身,但如果任由郭嘉查下去,早晚會把整個漢室暴露出來,必須要儘快拿出個對策來。
興奮的是,比起未雨綢繆,楊修還是更喜歡這種亡羊補牢的刺激感。他搓了搓手,讓開身後的通道,讓唐姬趕快去稟報天子。
「德祖,你可不能掉以輕心。這事得你拿主意。」唐姬急道。楊修是他們的核心,無論是居中謀劃還是實行,離了他都不成。
楊修指了指身後的走廊:「我自然不會甩手旁觀,可拿主意的不在我,而在那邊。」
「天子?他行嗎?」唐姬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那次逼宮之後,她對「劉協」的懦弱認識深刻,沒指望他有多大作為,只要乖乖扮演好皇帝這個角色就足夠了。
楊修看出了唐姬的不屑,他帶著一絲神秘說道:「天子已經覺醒,許多事情會變得愈發有趣。你最好儘快拋開成見,否則可追不上他的步伐。」
唐姬疑惑地盯著楊修,彷彿他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楊修知道她不信,也不多做解釋,只讓她趕緊去覲見陛下。
「天子不是正在會客么?」
「那位客人,與這件事也有莫大的干係。」楊修回答。
很快唐姬就明白楊修為什麼這麼說。她踏入寢殿之時,看到一個人跪坐在天子下首,他是個獨臂人,臉色慘白而疲憊。
當初是他把劉平帶出雒陽,一手撫養長大;是他甘願自斷一臂,把楊平悄無聲息地送入許都。這是漢天子計畫中最關鍵,也是最初的一環:楊俊。
這一對曾經的父子、如今的君臣此時看著對方,彼此都有些尷尬。
劉協自從來到許都以後,一件事接著一件事,無暇旁顧,但他一直想見見自己的「父親」。楊俊撫養劉協的時間並不長,大部分時間都把他寄養在司馬家,表現得頗為冷淡。現在劉協明白了,楊俊是刻意保持著隔閡,大概那時候他就有了預感,「楊平」早晚有一天會捨棄這個身份,變成另外一個人。
在唐姬進來之前,他們兩個人的對話進展得很不順暢。這裡是司空府,耳目眾多,劉協拿捏不準該如何對待昔日的父親,楊俊顯然也不適應如今的天子,對話經常陷入冷場。好在伏壽在一旁偶爾說一兩句閑話,才把局面維持得不冷不熱。
他們看到唐姬進來,都鬆了一口氣。伏壽迎上去,把楊俊介紹給唐姬。楊俊和唐姬雖為同謀,彼此卻沒見過,如今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彼此少不得寒暄幾句。
嚴格來說,外臣、皇后、王妃混雜一室相見,這是不合禮制的。不過非常時期,有非常之制,漢室衰微至是,這些禮節也就沒那麼講究了。如果張宇在側,可能還會嘮叨兩句,可如今隨侍的是冷壽光,他一向沉默寡言,沒表示任何異議。
唐姬俯在伏壽耳邊說了幾句話,伏壽麵色大變,很快劉協和楊俊也明白了當前的處境。伏壽使了個眼色,冷壽光走到寢室門口站定,防備有人偷聽。然後伏壽問楊俊道:「楊大人,溫縣是你好友司馬防的家鄉。以你的看法,他這人如何?」
伏壽的潛台詞是,司馬防是否有可能倒向曹氏。楊俊一口否認:「建公耿直公正,對漢室一片忠心。我當年將平兒……呃,陛下寄養他家中,也是看中建公的穩重。」
「我聽說司馬大人昔日在雒陽擔任尚書右丞之時,曾推舉曹操為尉,於其有舉薦之恩。在漢室和曹氏之間,司馬家究竟會如何選擇呢?」
伏壽的言辭鋒利尖酸。她跟隨在皇帝身邊多年,對各地大族充滿了不信任。他們大多對朝廷缺乏忠心,只會龜縮在塢堡里算計自己家的利益,隨時倒向擁有實權的一邊——無論那是誰。
對伏壽的態度,楊俊一時也無話可說。司馬防與他是至交好友,對楊平也是關懷備至,但這位老朋友從未明確表露過自己的政治態度。司馬家蟄伏在溫縣,不與外界過多交接,擺明了要看清形勢,擇時而動。
更何況,如果郭嘉對楊平之死產生懷疑,去調查溫縣的話,那說明楊俊本身也遭懷疑,自己都未必能得全,遑論替別人做保。
這時劉協忽然開口:「朕以為,司馬家大可不必擔心。」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陛下你的真實身份。」伏壽毫不客氣地反駁,「司馬家愛護的是楊平,不是劉協!如果他們知道你是當今天子,是否會願意為你與曹氏對抗?」
劉協猛然昂起頭,眼神熾熱:「會的。我與司馬家幾位公子親若兄弟,他們會為我與天下為敵。」
伏壽不知道劉協的這種自信從何而來,她不欲爭辯,退一步道:「姑且認為陛下你是對的。但司馬家遠在溫縣,不知許都內情。郭嘉這次派鄧展去畫楊平之像,他們沒有理由說謊,情勢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