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一大早剛起床,冷壽光就匆匆入稟,說荀彧在外等候覲見。劉協在伏壽的服侍下穿好衣袍,用青鹽草草漱了口。臨出去前,伏壽叮囑他,說荀彧這麼早就過來拜見,許都一定有大事發生,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她有些憂心忡忡,最近許都的「大事」未免多了點,不知孱弱的漢室到底還能承受多少打擊。
「無論發生什麼事,總不會比現在更糟就是了。」劉協安慰伏壽。伏壽儘管心事重重,還是被他這句自嘲逗笑了,豐潤的嘴唇彎成弧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伏壽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連忙用衣袖掩住嘴,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夫君一眼。
劉協「哈哈」笑了一聲,雙手快速在胸前拉伸數次,然後轉身步出外堂。經歷了反覆數重的壓抑、驚懼、憤怒與迷茫之後,他已逐漸從緊張狀態中鬆弛下來,開始適應自己的角色——準確地說,不是適應,而是讓自己的本性自然流露,與大漢天子這個角色慢慢融合。正如楊修所說,他不是他哥哥,不需要勉強去扮演一個不熟悉的人,遵從本心便已足夠。
劉協走到外堂,與荀彧各執君臣之禮。然後荀彧告訴天子,車騎將軍董承昨晚押運出許,結果途中被一夥強梁劫走了,劫持者很可能是來自於河北袁氏。
劉協聽到這個消息,先是驚愕,旋即陷入沉思。以郭嘉、滿寵行事之縝密,居然讓要犯在許都附近被劫走,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這件事更像是他們有意為之。可是目的何在呢?
「派人去追了嗎?」劉協問。
「曹將軍已遣精騎前往追擊,兩三日內即有回報。」荀彧沒有透露郭嘉與楊彪隨行的細節,他認為沒必要多此一舉。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另外一件事。
「袁太尉是舉,悖法蔑禮,請陛下頒旨予以訓誡。」
「天子訓誡啊……」劉協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錦盒。錦盒內盛放的乃是傳國玉璽,漢室權威的象徵。這枚玉璽自從被送還許都之後,一直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氏若要借中樞以令諸侯,形式上必須得請示天子,用寶後方可視為朝廷意志,行文傳檄。漢室最後的尊嚴,就靠這麼一點可憐的權柄支撐著。
「可該給他什麼訓誡呢?」劉協試探著問。
荀彧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已經寫滿墨字的詔紙,雙手捧著遞給天子:「尚書台已擬好制文,請陛下垂目。」劉協接過制文展卷一讀,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
這一篇制文寫得文采斐然,滴水不漏,以天子口吻反覆質問,為何袁軍兵至許都而不覲見?為何路遇朝廷車馬而不避道?為何擅邀朝中大臣北上而不知會天子?一連串問了十幾個問題,無一字涉董承謀逆之事,無一字指斥袁紹,但字字誅心,把袁紹勾勒成了一個劫持重臣、居心叵測的奸賊,偏還教人無從指摘。
劉協注意到,這篇制文的最後一段說:董承主動請辭回鄉,結果袁紹不體恤老人的心意,強邀至河北,董將軍一定心生思鄉之情,萬一身體出了什麼問題,該如何是好?
明明追兵還沒返回許都,這封制文里卻已預見到董承在河北心情鬱卒,以致「身體出問題」,這其中的暗示,可是有些過於明顯了。
董承不能死在許都,不能死在曹氏手上,那樣他便成了英雄。所以郭嘉故意放董歸袁,把這燙手山芋丟到河北。可憐袁紹喜滋滋地滿心以為是塊肥肉,吃到嘴裡才會發現是塊硌牙的骨頭。
郭嘉不是借刀殺人,而是把人推到袁紹懷裡,再偷偷補上一刀。要知道,一個活董承,對袁紹來說極具價值,但一個死的董承,卻是一盆避之不及的髒水。
董承一死,天下之人不免暗自揣測。劉表、公孫度、馬騰、蹋頓等一方豪強縱有相助之心,也會心生踟躕;袁氏四州里暗藏的韓馥、公孫瓚舊部和黑山賊餘黨更是會蠢蠢欲動,袁紹在政治上立陷被動。
劉協在伏壽、楊修等人的幫助下,開始努力用朝堂的思維去看待事物。他驚訝地發現,在這種冷酷的思考法則之內,人命幾乎不佔分量,可以輕易被捨棄或交換。眼下這篇制文及其背後隱藏的意義,是一個最好的註腳。
「真是好文采,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劉協把制書放到膝前,半是諷刺,半是真心地稱讚道。
「是軍師祭酒的掾屬,叫徐幹。」荀彧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陛下也許應該知道,他會接替滿寵任許令之職。」
「哦?滿寵怎麼了?」劉協一愣,他可還記得那張蛇一樣的麻臉。
「此次車騎將軍被劫,許都衛難辭其咎。只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際,經司空府與尚書台議定,滿寵將被調往汝南李通將軍麾下,戴罪立功。」
這頭陰惻惻的夜梟,終於要離開許都了。劉協咂了咂嘴。他對許都衛沒有那麼刻骨銘心的敬畏,但也知道滿寵的可怕,他的離開,會讓許都許多人大大地鬆一口氣。
劉協不知道郭嘉為何把這一位幹員調離許都,也許是汝南真的有麻煩,也許是來自於之前曹丕和卞夫人的壓力,如果是後者,說明楊修的手段還是奏效了。
至於那個接替他的徐幹,劉協完全不了解,他決定回頭去問一下伏壽或者楊修,那人再有手段,總不會比滿寵還難對付吧?
冷壽光為劉協捧來朱膠印泥,然後打開錦盒,取出玉璽去蘸印泥,卻被劉協攔住。劉協說還是我來吧,伸手接過玉璽,親自在制文上鈐蓋了個端正的紅印。既然漢室沒有拒絕的權力,索性表現得大方些。在過去的幾年裡,漢室一直擔當著曹氏喉舌的角色,也不差這一次。
「朕也只有這件事能做,何不親力親為呢?」劉協拍了拍手,把文書交還荀彧。
聽到這句話,荀彧捧制文的手稍微顫抖了一下,素凈的面孔微妙地起了變化,好似一陣風吹過水麵,掀起陣陣漣漪。他把制文小心地擱在一旁,輕聲問道:「陛下,是否覺得臣跋扈?」
聲音不大,但聽到劉協耳朵里卻不啻一聲驚雷。當朝的尚書令,居然在問天子自己是否太跋扈?這未免太離奇了。
當年大將軍梁冀,把持朝政,被質帝面斥為「跋扈將軍」,乃至惱羞成怒,毒殺皇帝。至此「跋扈」一詞,專為欺主權臣而備。若單以行為而論,荀彧事先代天子擬制文,再請璽用寶,不容說半個不字,比起梁冀、霍光、王莽等人的跋扈來說不遑多讓。
但當劉協望向荀彧的時候,他看到的卻是一張痛苦、自責的臉。荀彧在極力控制著情緒,可微微抽搐的嘴角、疲憊的眼邊與不經意間蹙聳的長眉,朝不同方向牽扯著他溫潤如玉的面孔,令他在一瞬間皺紋叢生,老去不止十歲。
「荀令君,你這是……」劉協被嚇了一跳,雙手局促地放在几案上。不知該怎麼擺放才好。
「臣,是否跋扈?」荀彧又輕輕問了一句,伏下身子,額頭幾乎貼到地面,同時閉上雙眼。他沒有抬頭,也不敢抬頭,此時的荀彧,根本不敢與天子對視,生怕天子吐露出一個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劉協不知道,他剛才那一句不經意的自嘲,像一把沉重的船錨被拋入江底,荀彧本已塵封的痛苦被震蕩而起,泛出水面。
荀彧自幼所學,都是王佐之術;所立的志向,皆是姜尚、張良之儔。未出仕時,鄉黨名士無不稱譽;出仕曹公之後,更是一帆風順。為了實現自己對漢室的忠誠,他還一手策劃,在許都迎回了天子,解漢室之危於倒懸。
如今他已貴為朝廷尚書令,又是曹公最可信賴的肱股之臣。可越是風光,荀彧發覺離自己的理想越遙遠。一門心思地隔絕漢室,一門心思地告誡雒陽系不要與曹公對抗,看似是出自愛護之心,可荀彧忽然發覺自己的所作所為,非但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名臣所為,反與史書中那些權奸越發相似。
可荀彧沒有選擇,他只能把不安禁錮起來,埋首於案牘之間,不去細想自己這份忠誠究竟幾分向著曹公,幾分向著漢室。
今天早上,滿寵告訴他,董承已被順利地「劫出」許都,計畫一如籌劃。荀彧突然發覺,自己非但毫不舒心,反而一陣沒來由地心虛。他知道,以傳統的標準來看,那位車騎將軍是忠,自己是奸。
荀彧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批准使用這麼一種卑劣下作的伎倆,來打擊政敵。他一直試圖迴避的忠奸之辨,隨著董承的離去,逐漸浮出沉默的水面。荀彧從那時開始,便處於一種惶惑不安的狀態。當劉協不經意地說出那句自嘲時,他再也無法承受重壓,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子問出了一個可能導致自己身敗名裂的問題。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發問。他是在借著向天子發問的機會,拷問自己。
劉協愕然地看著這位尚書令,突然意識到,荀彧的痛苦,與自己是何等相似。他們都身處在一個不情願的環境之下,扮演著與本心相違的角色。
略作思忖,劉協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右手有節奏地拍打著玉璽,用舒緩而奇妙的聲調詠道:「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芷。」
荀彧昂起頭來,對天子的這個回答有些意外。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