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逐鹿者郭嘉 第三節

「郭奉孝,你給我出來!」

這一聲巨喝從許都衛的外頭傳來,在夜空下震得窗欞微微顫動,屋中氣息為之一頓。在榻上睡覺的任紅昌被嚇醒過來,抱著郭嘉的手臂瑟瑟發抖。原本面如死灰的趙彥聽到這聲音,卻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郭嘉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像是吃到了一大口滿寵烹制的肉羹一樣:「真是討厭,誰告訴他的?」滿寵看看郭嘉臉色,說「我出去看看」,然後推門走了出去。過不多時,他倒退著回到屋子,一個大胖子幾乎頂著滿寵面門闖了進來。

這胖子身材狼犺,五官卻生得劍眉星目,肥嘟嘟的圓臉不顯臃腫,反有些偉岸之氣。他一進屋子,推開滿寵,快步上前攙住趙彥,看他身上並無傷痕,這才瞪向郭嘉:「郭奉孝,誰給你的權力,竟然私自羈押朝廷官員?」

郭嘉重新跪坐回茵毯上,兩手一攤道:「許都衛秉公辦事,我只是陪審而已。」胖子又是冷笑,一指任紅昌:「秉公辦事?那這女人從哪裡來的?」

「侍婢。」郭嘉理直氣壯地回答。

「來許都衛辦事要帶侍婢?哼,你倚仗曹公寵信,荒淫無度,如今居然變本加厲!」

郭嘉一副帶搭不理的表情,把紅昌的小手抓過來揉搓。胖子見郭嘉這般挑釁的舉動,更加憤怒。他上前一步:「姑且不論你行為不檢,我朋友他犯了什麼罪過?竟要被你半夜捉來提審!」

「夜闖皇城,冒犯天威。」滿寵在一旁回答。

「皇城早就是廢墟了,天子又移駕別府,冒犯哪門子的天威?」胖子對這個回答很不滿。

「長文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郭嘉慢悠悠地拖了一個長腔,「皇城乃是天子燕處平居之所,縱是白地,亦不可輕闖。再者說,當日大火之後,朝廷已有成議,著許都衛抽調人手協防宮內。伯寧這麼做,於理於法,均無可厚非。」

那份成議本來是董承削弱許都衛的手段,如今倒被郭嘉拿來當做擋箭牌。胖子一聽,一時語塞,找不出該如何說辭。趙彥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長文兄,不必為難。」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輕佻,大半夜的去皇城那鬼地方做什麼,平白被宵小拿住把柄。」趙彥訕訕陪笑,沒有回答。

郭嘉撫掌道:「既然長文做保,今日我們就不為難趙議郎了。但他事涉曹公安危,必要時還要相詢。這也是朝廷法度,長文兄你身為司空西曹掾的人,理該明白。」

胖子眉頭一立,沒再說什麼,拽著趙彥往外走。兩人走過滿寵身旁的時候,胖子忽又停下腳步,對滿寵正色道:「你們許都衛一心奉曹公,這我是知道的。可凡事須有度,你們一直私下裡動用肉刑,連楊彪楊太尉都差點沒逃過,我早晚會稟明曹公,廢止這荒唐東西。」

說完胖子大袖一拂,轉身離去。他們兩個走了以後,滿寵略有不安地問郭嘉:「祭酒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

郭嘉拿起案前的酒杯:「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趙彥知道的不比咱們多。勉強把他留下來,陳群那個討厭鬼又會啰嗦——那小子一臉正氣,又長得胖,兩件事都夠讓人討厭的。」

那個胖子名叫陳群,和郭嘉一樣皆是潁川士人,可兩個人似乎天生就不對付。陳群看不慣郭嘉的放蕩,郭嘉也瞧不上陳群的古板,凡是兩人同時出現的地方,必有一場爭吵,是司空幕府里蔚為壯觀的一道風景。對此連曹公都無可奈何,只得盡量不讓兩人見面。

郭嘉變換一下姿勢,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過有件事我很感興趣,為何陳群會半夜跑來許都衛為趙彥出頭呢?」

「孔融和陳群的父親陳紀是好朋友,趙彥又是孔融提攜,兩個人素日關係良好。」滿寵回答,他的腦子裡儲存著許都大部分官員的案卷。

「陳群畢竟是司空府的人。趙彥既然想去皇城勘察,必不會告訴那個老古板。可是陳群這麼快就知道趙彥被許都衛捉了,看來在趙彥身後,肯定還有什麼人跟著,給陳群通風報信。」

「您是說孔融?」

「那可不好說。」郭嘉用指頭敲了敲太陽穴,懶散地伸了個懶腰,「先不說了,趙彥只是消夜的小食,真正的大菜,今天晚上還沒端上來呢。」

他和滿寵同時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個方向,那邊的事,才是今夜的重頭戲。

※※※

陳群把趙彥拽出許都衛,上了一輛單轅馬車。趙彥看到馬車前頭懸掛的杏黃色垂穗,認出這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公用輿乘,不由得大為驚訝。陳群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公器私用這種事,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今天怎麼動用了公車來撈他?

「上車。」陳群沒好氣地喝道。趙彥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縮縮脖子,攀到車上。陳群也上了車,命令車夫揚鞭。馬蹄有節奏地踏在青石路面上,車輪發出「轔轔」的聲音。

「彥威,你跟我說實話,你大半夜跑去皇城廢墟,到底是做什麼?」陳群神情嚴肅地問。剛才郭嘉說事關曹公安危,他相信那個浪蕩子在這種事情上不會胡說。

「呃……」趙彥抓了抓頭,「我是去弔祭一個人。」

陳群狐疑地轉過頭來,用目光詢問。趙彥把身子往車靠背重重一靠,幽幽道:「若是你說出去,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這要看你說的是誰。」

「董妃。」趙彥閉上眼睛。

陳群一時無語。他知道趙彥和董妃是青梅竹馬,還差點訂親,可實在沒料到這個年輕人長情愚痴到了這地步。

「叛臣之女,天子之妃,彥威啊彥威,你沾上她哪一個身份,都是萬劫不復。」陳群搖著頭責備道。趙彥不甘心地爭辯道:「在我心裡,她是董少君,不是旁的什麼人。如今她已離世,我只是想憑弔故人而已。」

「幼稚!」陳群毫不客氣地批評,「你好歹也是議郎,做事過過腦子。現在多少人在找董家的短處,你倒往上去撞。郭嘉若真要整你,一百個你都死了!」

「這次真是多謝長文兄你了……」

「若非有人通風報信,我早就睡下了,誰會想到你大半夜地發瘋。」

「嗯?是誰?」趙彥有些驚訝。他這次潛入皇城,純屬興緻所致,沒跟其他人商量。這夜色如墨,若非有心跟蹤,誰能想到自己會跑去皇城。

陳群也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不知道。我本已脫襪上榻,忽然聽到外頭窗蓬響動。僕役去查看,看到窗蓬之下丟著一片竹簡,上面寫著幾個字:『彥為許都衛所獲。』」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竹簡,遞給趙彥。趙彥在黑暗中眯著眼睛端詳了一陣,認不出筆跡是出自誰手。趙彥把竹簡遞還給陳群,表示自己沒見過。陳群接過去,肥厚的手指在竹簡表面摩挲一番,沉聲道:「也不急於這一時,等一下彥威你可以慢慢回想。」

趙彥望著隨著馬車賓士而晃動的杏黃垂穗,突然之間省悟為何陳群要派公車來迎接自己。

這不是解救,而是拘禁!

陳群乘坐這輛公車之時,代表的不再是趙彥的好友,而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官員。西曹掾主府吏署用,曹公又將其職權擴大,兼有對兩千石以下官員審查之權,例同東曹。議郎秩比六百石,被他們召來問訊,不算越權。

也就是說,陳群這次夜闖許都衛,不光是為了摯友之誼,還是出於公心。

「趙議郎,一會兒我將以西曹掾屬的身份對你進行質詢。」陳群嚴肅地對好朋友說,同時把自己的符佩展示給他看。趙彥諒解地摸了摸鼻子:「不愧是長文你的風格啊。你要問的,也是我私入皇城之罪么?」

「不,那是許都衛的責任。我想問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說是私入宮禁,無人知曉,那麼為何會有人夜半通報,卻又不肯露面?這其中關節,我懷疑是有什麼圖謀。」

說到這裡,陳群又補充了一句:「彥威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徇私,但我可以保證你會得到公正的待遇——至少比落在郭嘉、滿寵那些人手裡好。」

趙彥這才知道,陳群接到那竹簡以後,原本第一時間要趕往許都衛去撈人。但他轉念一想,認為竹簡來歷不明,其中動機頗可深究,於是特意繞去西曹掾,調來了一輛馬車,這才匆匆趕去。

私誼固然重要,但身為西曹掾屬,對於官員背後的疑點,絕不會輕易忽略。

趙彥下意識地捏了捏前襟,這裡藏著一件東西,是他趕在被許都衛抓捕之前在禁宮廢墟里找到的,他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東西的意義。但直覺告訴他,他距離真相又邁近了一步。

「只要這個東西還在就好,這是我唯一的線索……少君,你可千萬要保佑我呀。」

※※※

鄧展繼續在原野上馳騁著。

他懷裡的畫像,其實不止一卷,而是五卷。

臨出發之前,郭嘉叮囑過他,不要過早地泄露目的,先跟一些司馬家的下人接觸,再找司馬家族人攀談。

於是鄧展先找到了司馬家的一位車夫、一位織工、一位蒼頭和溫縣塢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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