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深夜,我才暫時從一連串最緊急的事務中脫身,著手準備去基輔築壘地域。我關緊門,攤開了要圖。由於勞累,腦子裡嗡嗡作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把臉往地圖上一靠就睡著的。醒來時,窗外已經蒙蒙亮。我匆匆洗完臉就上車了。
我們加入了緩慢移動著的人流。加掛拖車的火炮牽引車、汽車、馬車充塞了公路。一身塵土的步兵在公路兩旁疲乏地邁著步子。地平線上不時冒出法西斯的單架飛機,在車輛人馬頭頂上掠過。炸彈的爆炸和子彈的呼嘯迫使人們四下奔跑。但是不一會,人員、汽車、馬車又川流不息地湧上公路,頑強地繼續自己艱難的旅程。現在,通往基輔的條條道路都是這種情況。我們的軍隊執行首長的命令,晝夜兼程趕路。
我想起了不久前到第5集團軍的情況。由於尋找司令部,我們拐到了鄉間土路。夜間突然襲來的七月暴雨使田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我們擦著軍隊的縱隊駛過。戰士們吃力地從粘泥中拔著腿,集中全力拉推火炮、馬車、汽車。看來,只要叫他們停下來,他們就會倒在地上,再也不起來了:他們已經疲乏到什麼程度了呀!很多人負了傷。傷員的繃帶很引人注目——有全白和洗乾淨了的,也有被灰塵和汗水染成灰色的,還有由於血污而變成褐色的。
當我們趕過縱隊接近縱隊先頭時,緩慢的行進節奏突然被破壞了。原來是一匹拉彈藥的馬累死了,戰士們想把它從路上拖走。但是大家是那樣的疲乏,以至連通常在那種情況下會出現的忙亂和喧嚷都未曾出現。戰士們圍住無馬的馬車,拉著它在難行的泥淖里走著。我乘縱隊滯留之際,駛到一個瘦小中尉面前,他正用勉強能聽得見的累啞的聲音發著指示。
我便問他是哪一個部隊的,上哪兒。
他慢慢扭過頭來。充滿稚氣的臉顯得嚴厲而陰沉。
「您是什麼人?為什麼對我們部隊感興趣?」他用發紅的眼睛懷疑地掃了我一下。
我說出了自己的身份。中尉要求出示證件。當他相信我確實是我說出的那個身份後,便報告,這是步兵第193師的一個團,正在變更部署,去佔領便於實施新的反衝擊的地區(天曉得這是第幾次新的反衝擊了)。
當我們在交談時,戰士們聽說我是基輔來的,便圍住了我。我從副官那裡拿了一盒「卡茲別克」牌香煙分給戰士們。煙盒很快就空了。站在我旁邊的一個脖子上纏著繃帶的黑頭髮大士①,愜意地深吸了一口。
「真棒!雖說不是莫爾尚斯克②煙草,但總算是煙。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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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士是蘇聯軍士的軍銜,高於上士。舊譯作「准尉」。如系職務,則應譯為「司務長」。——譯者注。
②坦波夫州的一個城市,盛產馬合煙。——譯者注。
好久沒抽的了。四五天來戰鬥一個接著一個。法西斯兇狠得象一群惡魔,簡直是硬向前闖。我們在這兒把他們打跑了,他們在那兒又攻上來了。最近三晝夜我們差不多沒合過眼。在衝擊間隙蜷著身子打個盹兒,可一會兒又起來了。」
我問起他受的傷。
「一顆子彈擦傷了脖子。我們的助理軍醫——當時他還活著——仔細看了傷口,往裡倒了些碘酒,說我能活。有一點不好:我不能往四處看了。只能向前看。這樣我在進攻時,倒可以頭也不回地沖了。」
他的最後一句話使大家很快活。戰士們把我們圍得更緊了。看得出,這位老練的大士頗受大家尊敬。
我問他為什麼不去衛生營。大士沒有馬上回答。他想再深吸一口,但那支煙只剩下了煙頭。他把它扔到泥淖里,習慣地用腳踩了一下。
「聽我說,上校同志,有時很難受,真想扔下一切進救護所。可是一想起法西斯已快打到基輔,他們骯髒的爪子正伸向我入伍前工作過的兵工廠,他們的皮靴可能踏上克列夏季克大街,您相信嗎,傷口就不疼了,勞累也忘了。難道就我一個人是那樣嗎!您瞧,」大士不扭頭,用手指著四周,「每三個人中就有一人受傷,但是誰也沒想去後方。昨天我們師長講得很清楚:基輔只剩下婦女、兒童了,而城市前面又沒多少軍隊。結果,就一心指望我們了。我們將竭盡全力守住。」
站在旁邊的一個很年輕的戰士忽然開了腔(他由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而有些靦腆):
「在最近幾次戰鬥中我們發現少了許多同志。一星期前我們營有五百多人。現在少了一半。活著的指揮員只剩下沒幾個了。瞧,」戰士用手指著我已認識的瘦小中尉——他正在不遠處指揮拖出陷在泥里的火炮,「他在戰鬥前是排長,現在已經當上營長了。」
……在這復日的早晨,當我吃力地超越縱隊去基輔時,我又想起了在前線看到的那個情景。我苦惱地發現,各部隊的炮兵不怎麼多,不得不越來越頻繁地用燃燒瓶去對付坦克。一個人要具有多麼勇敢的精神,對祖國有多麼真摯的愛,才能手拿燃燒瓶迎著這些鋼鐵惡魔撲上去呀?!只有在革命烈火中,在同革命的敵人進行決死鬥爭中,在社會主義建設的英雄事業中,才能產生這種奇蹟般的精神,如今,法西斯軍事機器的全部威力都無法摧折這種精神。
當然,就象鍊鋼會出爐渣一樣,在陶冶人的性格時也要付出代價。我們不僅有象我上面提到的那個老練的大士那樣具有奇異氣質的人。我們也有渣滓。這些渣滓在烈火的考驗中不斷暴露出來。可是戰爭的暴風會把這些廢物颳得無影無蹤。
我們駛進了基輔市。雖說是清晨,又常常遭到航空兵的襲擊,街上卻有很多人。所有十字路口都築起了街壘和防坦克障礙物。男人、婦女和少年在勞動。
我們把車停在一個街壘旁。一個外表威嚴的老頭在這裡指點著,他長著捲曲的、顏色象肥皂沫似的頭髮,被煙熏黃和搭拉著的唇髭。我們互相認識了。原來他是列寧鑄造廠的工人幹部。老人高興地說,他在基輔街頭構築過許多街壘。這還是彼得留拉時期和蓋特曼時期①的事。由於他有經驗,所以現在他受委託領導作業,另外還有一個年紀很輕但熟悉業務的初級工兵軍官做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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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前者指1918—1920年間以彼得留拉為首的烏克蘭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進行反蘇維埃政權活動時期;後者指1918年4—12月由德國武裝干涉者扶植的烏克蘭地主資產階級政權統治時期。——譯者注。
這個老工人不時撫摸著長滿硬鬍鬚的臉頰,說現在有經驗的工人幾個晝夜不離車間,連飯都在機床旁邊吃。大家都為前線干一切能幹的事。列寧鍛造廠的工人已學會修理機槍、火炮和其他武器。而少年、婦女、領養老金的老頭——一切從工廠調出後不會造成特別影響的人,都來構築防禦工事了。
在附近幹活的老頭、婦女圍住了我,提了一連串的問題。大家對前線的情況都很關心。我只得告訴他們,敵人很近了。我軍由於連續作戰而疲憊不堪,現在正在科羅斯堅附近廝殺,向敵人翼側和後方實施反衝擊。我們不惜一切力量要把希特勒分子從別爾季切夫趕出去。處境很困難。但是基輔築壘地域守備部隊能把敵人坦克阻擋在距城市二十公里以外的地方。
老工人聽完我的介紹後說:
「假如法西斯分子打來,我們全都會走進街壘。我們將打到最後一個人,不讓敵人踐踏我們故鄉基輔的馬路。」
我們同構築街壘的人們親切告別後,到了城防司令部。司令部成員——基輔州黨委書記M·E·米申、市黨委書記T·B·沙姆里洛和C·O·莫斯卡列茨、州執委主席T·F·科斯秋克和市執委主席A·Q·舍夫佐夫,正同一些民兵隊長和自衛隊長談話。
在這裡,可以特彆強烈地感覺到籠罩全城的熱烈氣氛。司令部的走廊站滿了人。工人、職員、家庭主婦、學生都要求派他們去保衛基輔。
烏克蘭首都數十萬勞動人民奮起支援軍隊。各區黨委和區兵役委員會難以及時審閱源源而來的申請書。人們堅決請求發給他們武器,派他們上陣。
那些由於年邁而被拒絕參加紅軍的共產黨員抱怨不已。市黨委採取了一切措施,以便使基輔人——不管是共產黨員還是非黨人士——能適當發揮自己的愛國主義熱情。
在那些日子裡,報紙登滿了蘇維埃受國者們的呼籲書,他們渴望把自己的一切力量,如果需要,則把自己的生命貢獻給反對可恨的侵略者的鬥爭。
老布爾什維克E·彼得連科以自己的名義和他的兒子、基輔第二醫學院三年級學生的名義給市報寫信說:「我們把手拿武器奮起保衛社會主義祖國,戰鬥到徹底消滅法西斯惡棍,看成自己的公民職責。我們請求讓我們自願加入紅軍。」
工人C·T·斯特雷勒茨基在自己的申請書上寫道:
「……雖然我已超過應徵年齡,我仍要請求讓我加入英勇的紅軍,打擊法西斯分子。」
共青團員B·格賴姆列爾央求區兵役委員道:「……假如不能派我到最前線,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