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負荊請罪

齊國公進了門,向陳留公主的正房走去。兩名婢女正在走廊上給鳥兒換食,見到是他,忙不迭地跪下,齊國公點頭道:「母親今日怎麼樣?」

婢女珊瑚笑容滿面地道:「小姐回來了,靜王殿下也來了,公主今個兒高興,晌午進了一大碗米飯,還留下夫人少爺們解悶兒說笑,您請進去吧!」一邊說,一邊挑簾,請齊國公進去。

屋子裡,郭夫人、郭家兄弟難得都在,江氏、陳氏二人陪侍身後。陳留公主手裡捧著一幅畫,桌上還放著一幅畫,正歪頭和李未央說著什麼,元英坐在一旁,卻是默然出神,不知是在瞧那幅畫,還是在瞧畫邊上站著的美人。

齊國公笑了笑,道:「你們都在做什麼?誰的畫看得這樣入神?」

眾人瞧見是他,便都笑起來。陳留公主笑著道:「這兩幅畫是靜王親自捧來的,一幅是前朝畫師周廣的真跡,一幅是他自己臨摹的作品,叫我來瞧瞧呢!」

齊國公看了看這兩幅畫,卻是畫著兩牛相鬥的場面,風趣新穎。畫面上一牛向前奔逃,似乎力氣用盡,另一頭牛卻窮追不捨,低頭用牛角猛抵前牛的後腿。雙牛都是用水墨繪出,以濃墨繪蹄、角,點眼目、棕毛,傳神生動地繪出鬥牛的肌肉張力、逃者喘息逃避的憨態、擊者蠻不可擋的氣勢。兩頭牛的野性和凶頑,盡顯筆端,牧童則站在一旁,手裡端著笛子不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頭爭鬥的牛,偏還歪著頭,十分得趣的模樣。

可最讓人奇怪的是,這兩幅畫不論是著筆,還是用墨,甚至連畫畫的技巧,無一不是一模一樣的,幾乎讓人分不出絲毫的區別來。齊國公笑道:「是猜測哪一幅是真跡?」

郭夫人面上帶著十足的笑意:「是啊,靜王拿我們尋開心呢,叫咱們猜猜到底哪一幅畫是真跡,可我們都瞧過,皆是一模一樣的,哪裡辨得出來?你給瞧瞧。」

齊國公好奇,俯下身子仔細看畫,又盯著辨認題跋,良久,他伸出手輕輕拂了拂,心裡有了點看法,口中說道,「周大師的作品因為年代久遠,筆墨顏色也會出現差別。這幅畫的墨上有一些極不明顯的白霜,剛才我輕輕擦抹,白霜也不退去,所以我想這幅畫應該是真的。」

郭澄笑容滿面地道:「我也是這樣想,尋常作偽的畫者常用香灰之類散在偽作上,充作白霜、霉苔,但很容易抹去,再者古畫上的墨跡及色彩,通常都是入木三分,力透紙背,正如這幅畫一樣,所以我也贊同父親說的這幅畫是真跡。」

元英只是笑,卻不回答。

旁邊的郭敦不擅長看書畫,聞言撓了撓頭,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而郭導雖然只是笑嘻嘻地瞧著,卻也和父親兄長的看法是一樣的。

陳留公主便點點頭,道:「我也這樣想。」不過,她瞧著李未央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問道:「嘉兒,你怎麼看?」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祖母,嘉兒覺得,另外一幅畫才是真的。」卻是和郭家父子所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畫,眾人吃驚起來。

陳氏原本就性格活潑,她聽到這話,頓時覺得不對,道:「妹妹,你說的這幅畫上面沒有白灰,應該是贗品才對。」

李未央笑道:「靜王府自然有專人來保管這些書畫,周大師的畫作又是傳世精品,若真的有白灰才更可疑一些。」

元英看著李未央,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這幅畫我可是給好多人都看過了,大家都和舅舅的看法一樣,你可看準了?」

李未央原本不預備和他爭辯這些,但聽了他說的話,不免笑起來。她本就生得美麗,那雙眼睛極漂亮,睫毛很長,低垂下來的時候就要更漂亮。

元英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印在她的面孔上,然後,又慢慢移到她的眼睛,彷彿要看出她的心思。只可惜,從來沒有人能看透李未央的心思,但人有一種奇怪的心態,越是搞不懂,越是想要明白。更何況元英這樣的男子,出身高貴,文武雙全,從來只有別人揣測他的心思,他從來不用這樣費盡心思去想一個女子心中在想什麼。可是現在,他真的很想知道李未央在想什麼……

李未央微笑道:「周大師相傳曾畫飲水之牛,水中倒影,唇鼻相連,可見其觀察之精微,一個觀察如此細微的人,當然不會忽略每一個細節。縱然靜王殿下的畫技高超,幾可亂真,但我看的這一幅畫中,左邊這頭牛的眼睛裡有一點牧童的影子,可另外一幅卻沒有,所以——它才是真跡。」

眾人聞言,便都仔細看了看,果真發現是這樣,不由嘖嘖稱奇。那一點影子極為細微,即便是湊近了看也很難看清楚,李未央居然能發現,著實讓人覺得驚訝。

陳留公主頓時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縫,拍掌打膝地說道:「好——還是嘉兒有眼力,果真如此,這牛的眼睛裡有牧童的影子!」元英聞言,接過那幅畫仔細瞧了半天,才笑了起來:「的確是這樣,是我疏忽了。」事實上,他早已發現了兩幅畫的不同,只不過,至今還沒有人能夠觀察到如此細微之處。

陳留公主笑完了,卻發現齊國公似乎有點走神,便好奇道:「對了,你今兒怎麼有空到這裡來,不用上朝嗎?」

齊國公只是笑了笑,道:「陛下頭痛病又犯了,免了朝議,我看這一回,怕是最少七八天見不到陛下了。」

這屋子裡的都是自己人,便是元英也是無需避忌的,此刻眾人聽了這話,都是習以為常,陳留公主嘆了口氣,道:「他這病也有這許多年了,每次天氣涼了熱了都會犯病,前兩日還出了那件事,自然是要發怒的。」

陳留公主說的那件事,便是胡順妃和湘王的事情。當時他們在家聽了,都覺得寒氣直冒,最後郭夫人卻帶著女兒有驚無險的回來了,等她把情況說了一遍,眾人都只覺得十分驚奇。原以為郭嘉是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現在看來,還是個有勇有謀的人物。陳留公主卻覺得,這才像是郭家人的個性,若是那麼容易就叫別人算計了去,郭家哪裡來三百年的風光。

陳留公主又問道:「不知那胡家現在如何了?」

齊國公想了想,還是照實說道:「胡家原本不小心牽扯進了順妃一案之中,陛下言明五品以下官員全部革職流放,這已經是十分嚴厲的懲罰了。誰知樹倒猢猻散,又有人上摺子參奏了那當家家主胡為真一筆,說他當年參與康郡賑災之時,曾經貪墨十萬五千兩銀子,因為事情敗露,他還秘密殺了兩個地方官員,胡氏在朝中畢竟根深葉茂,陛下十分生氣,這回要狠殺一批呢!」

他的語氣很重,顯然不是在開玩笑。在座如陳留公主、郭夫人等人都是親眼見過越西皇帝發怒時候的可怕,的確叫人嚇得腿腳發軟,心神不屬。

元英笑了笑,父皇看起來面容俊朗,面目可親,可要說起殺人,半點也沒有遲疑過。往日都是這樣,一旦發起怒來更是血流成河,所以這回胡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陳留公主喃喃道:「太平盛世殺人多了,到底不是好事啊。」

元英笑了笑,道:「若是冤枉的殺人,自然不該殺,可胡家這兩年仗著出了個胡順妃,又有湘王,便如同得了什麼寶貝一般,成日里趾高氣揚、魚肉百姓。那胡為真更是以國丈自稱,背地裡不知道做了多少糊塗的事情,殺了他也不為過。至於胡家其他人,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主子們荒唐,奴僕也就好不到哪裡去。就拿刑部調查的情況看來,哪怕是胡家的一個管家,這兩年竟然也在外頭養了七八個外室,十來個莊園,霸佔了不少尋常百姓強迫人家為奴為婢。從前沒有人告發,最大的原因還是胡順妃和湘王在,現在他們都倒了,從前被欺負的被侮辱的,自然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了,外祖母何必為他們可惜。」

陳留公主聽了,卻道:「你說的也是一個理,胡家固然該殺,可殺了胡家之後,未必不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齊國公沉吟道:「母親是說,郭家被推上了風尖浪口?」

陳留公主點了點頭,道:「正是。」

郭澄滿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咱們家這些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自然不會怕那些無中生有的人,胡家的下場也是給了他們一個警告,讓他們知道郭家絕非好惹的。今後誰要再有小動作,胡氏便是他們的下場!」言談之間,竟然有一種森森寒意,李未央見慣了他的笑容,猛地一聽,不覺微微詫異。

從陳留公主的屋子裡出來,元英卻叫住了李未央,道:「表妹,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未央看了看他,落落大方的臉上也沒有扭捏之色,點頭道:「自然。」

李未央站在一株薔薇花之前,薔薇在她素凈的衣衫上投影出無數的花影,將她襯托的更加明艷動人。

元英凝視著她,眼神漸沉,良久,才開口道:「人多的時候我不便開口,我知道你也不想引起過多人的注意。但有些話,我確實不吐不快。你和旭王,一早便以熟悉了吧。」

李未央知道很多事情是無法隱瞞的,尤其是在聰明人面前:「沒錯,我和他已經認識很多年了。在我來越西之前,我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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