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不畏雲遮眼,身在最高層 第三十六章 奪取

權仲白盯著眼前的一大盤菌菇,拿起一枚微微發白的白蘑菇,在鼻端聞了聞,道,「還挺香的么。」

他身前跪了有一大片人,御膳房總管臉上的汗水早已經縱橫交錯成了溝壑,連著採買處、廚師並洗菜、切菜諸環節的管事御廚,都在他身下跪做了一排。連公公在權仲白身邊籠著手低眉斂目,彷彿全沒聽到權仲白的說話,因此總管只好斗膽插話,「是,都是歷年來多次服用無事的種種雜菇,二皇子愛吃菌菇,年年總要承覽幾十次的,今年也不例外,水牌上輪到了鮮炒雜菇,咱們便取了雞樅菌、口蘑、松茸、羊肚菌等雜菇,拌炒裝盤四處呈上。都是往年時常奉獻的菜品,不是這個,就是口蘑粉絲湯等等。所用雜菇,事發後不敢擅動,全都在這裡了。」

眼前這些多少泛著白色的菌菇,看來也非常正常,的確都是人們經常採食的各種名貴菌菇,權仲白又拿起一枚口蘑把玩了一下,細細地聞了聞,又拿手指甲一掐,道,「的確都是有清香的,沒有什麼異狀。」

「這是自然。」御膳房總管太監忙道,「若有任何一點不對,咱們也不敢往上呈送啊,稍微出點差池——」

只要稍微出了那麼一點差池,倒霉的的確也就是這些底下人了。權仲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而是說道,「你們先下去吧。」

等人都散盡了,連公公才稍稍一動,他掀起微微有了些白絲的眉毛,瞥了權仲白一眼,「看來,您覺得這差錯,不是出在御膳房了?」

「除了皇上的飯食是另吃另作以外,各宮吃食,御膳房承覽的有一部分,內宮小廚房另做的也有一部分。」權仲白說,「起碼我覺得,問題可能不止出在御膳房。這道菜是大鍋菜,做好了要奉獻給各宮去吃的吧?」

「幾個皇子,除了年幼依附母妃居住的以外,的確吃的都是大鍋飯、大鍋菜,這道菜,各宮都有送。不過,您也知道,御膳房送的溫吞菜,主子們不大愛吃,只有幾個試菜的宮人出了問題,主子們,也就是二皇子吃了,其餘幾個皇子都沒沾唇。」連公公說。「您的意思,是這件事,純屬巧合?」

這樣看,倒的確是不幸的誤食事件了,畢竟大批量在食材中混入毒蘑菇,風險很大,卻未必會產生什麼後果,要不是二皇子吃了一口,死幾個宮人而已,能達到什麼目的?權仲白嗯了一聲,「反正,應該不是在烹煮中出了問題。除了這一道菌菇以外,二皇子當天桌上還有沒有菌菇了?」

「都知道他愛吃口蘑粉絲湯,當天牛妃宮裡也賞了這道菜過來。」連公公和緩地說,「不過,這種小廚房另作的菜,一般是不試毒的,應該來說,問題還是出在御廚房的這道鮮炒雜菇里。」

這麼一來,此案頓時便籠罩在重重迷霧中了。因幾個人都是半下午才發作起來的,當時剩菜都已經進了潲水桶,最重要的物證無處去尋了,只能憑藉餘下的證據來推斷毒物的來源。這個環節,任憑大理寺的神捕如何神機妙算,也比不上權仲白有發言權。才給二皇子送了終,連家都沒來得及回,權仲白就接了皇上的令,來調查這毒菇的來源。——除非以後不吃菌菇,不然,這種延後半天發作,毒性強烈幾乎無解的菌菇,已經可以令人睡不安枕了。誰也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去世,這件事不查個水落石出,皇上肯定是不會罷休的。

就是權仲白也有幾分納悶,二皇子的確是吃了毒菇的癥狀,高燒、吐血、幻覺,脈象等等,全都不假。不過從餘下的原料,根本都沒看出什麼不對。若非是御膳房這裡有人能手眼通天地將所有痕迹全掩飾掉,那便說明差錯出在牛妃的口蘑粉絲湯上了。

只是這麼一來,那些試菜的宮人便不可能發作了。幾重線索全都是自相矛盾,甚至於用的是那種毒菇權仲白都不甚了了,就他所知道的,大部分毒菇都屬於不會被誤食的那種,少部分香氣撲鼻的毒菇,一般也是彩色斑斕,不太可能讓二皇子毫無戒心地入口大嚼。不論背後出手的人是誰,要查出真相,難度看來都並不太小。

再經過一番翻找,都沒找到什麼線索,權仲白又問准了御膳房近日取用的菌菇都出於其中,便令人都散去了,將這一大筐菌菇留了下來,向連公公道,「給我找個宮室,壘灶……再找幾個試藥的來吧。」

說到此處,他依然還是難以壓抑心中的不適,連公公卻是若無其事,立刻就答應了下來。權仲白只好不去多想,令人將各種菌菇全都分類,到那宮室中各自攔腰切斷,分別熬煮出湯來,用大木桶都裝了十幾桶,待人來了以後,按菌種分組,一組兩人,各自喝了半碗湯,便都關起來。他自己在一邊等著,卻是到了當晚,都並未有人出現什麼異狀。

這個嘗試看來也是失敗了,權仲白至此也是無法可想,索性不和這些試藥的小中人們關在一起,而是自己踱出宮門,在宮牆邊上站著看看天色。

在宮城裡看月,月色總是特別孤凄,今日又恰逢新月,一輪彎角半掛在雲邊,時不時有幾縷雲彩在月前一掠而過。權仲白在獵獵夜風中,不禁看得住了,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留心到了自遠處踏來的腳步聲。

他有些吃驚:眼下入了夜,宮門都下千兩了,還有誰會在這時候出來亂走?

此處偏僻,已是外宮,不然,倒可能是牛妃來徵詢案情。權仲白一邊想,一邊往來處迎了幾步,他吃了一驚,道,「是你?怎麼這麼晚還出來,夜風涼呢。」

在兩三個太監的陪伴下,悄然踱近的,居然是身穿便服的皇帝。

在這一片幽暗之中,皇帝手裡的一個燈籠就像是一朵躍動不定的黃花。這朵花慢慢地近了,皇帝擺了擺手,有幾分疲憊地說,「睡不著,心裡裝著事呢……出來走走。」

權仲白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他嗯了一聲,「進去坐坐?」

「不進去了。」皇帝幽幽地說,「和你在牆根底下站一會兒吧。」

他挨著權仲白在牆根底下站了,從人自然散開,兩人一時誰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皇帝低沉地道,「聽說,你沒找到什麼線索?」

權仲白道,「是。現在也是儘儘人事吧,你要做好準備,從毒理上找不到根源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皇帝並不吃驚,甚至沒有多少情緒上的反應,他點了點頭,淡然道,「能這麼找出源頭,反而有鬼了。」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皇帝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扭過頭望著宮牆內隱隱的燈火,低聲道,「子殷,你還記得從前嗎?」

權仲白說,「什麼從前?」

「從前還沒登上皇位的時候,我心裡是很想當皇帝的。」皇帝幽幽地說,「甚至是有些看不起先帝的。我想,我在這位置上,能做得比他更好,我也的確是有意要做得比他更強些……那時候看他,處處都是不是。我和大哥之間,本不是沒有情誼,卻因他有意無意的安排和放縱,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他喘了一口氣,又輕聲道,「可現在,我卻漸漸地不這樣想了。你還記得從前嗎?子殷,在我還沒登上皇位的時候,孫氏、牛氏、甚至是大郎都還在的時候……」

權仲白默然片晌,才道,「若這話對你有安慰的話,我也能告訴你,從一開始,你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廢太子該怎麼度日,你大兒子就是最好的例證。就算這條路再不好走,你也沒有別的選擇。」

「我是做好了準備。」皇帝說,他苦笑了一下,「但我沒想到它是如此的艱難啊,子殷……」

他抬頭望著天邊彎月,又沉默了一陣子,才輕輕地問,「你說,我以後還會失去更多嗎?」

「也許會的。」權仲白說。「你要我說實話,肯定會的。」

皇帝便近乎無聲地笑了起來,他把頭靠到牆面上,低聲說,「有時候,我覺得乾清宮的那張椅子,就像是一張大嘴,它想要一點點把我吃掉。你明白嗎,子殷,它吃掉了我爹、我娘,吃掉了我的髮妻,我的兩個兒子,甚至吃掉了我的安康、我的良心……也許有一天,我剩下那一點點,還算是人的那一點點本性,也會和我爹一樣被它吃掉,到了那一天,我還剩得下什麼給自己?我還剩得下什麼給別人?」

這,就是權傾天下的代價。權仲白想說,這就是你的喜怒哀樂,凌駕於眾生之上,整個大秦都要對你卑躬屈膝的代價。

然而,當他望著皇帝,望著這個疲憊而清瘦,盛年早衰、鬢邊已有白髮的中年人時,權仲白到底還是沒有選擇這樣尖銳的言辭,他說,「你會撐住的,李晟,你只能相信你比你爹要強許多。」

皇帝閉上眼,似乎是從肺腑里嘆出了一口長氣,他的肩膀甚至輕輕地顫抖了起來,嘆完了這口氣,他才慢慢睜開眼,問道,「你覺得這件事,會是誰做的?」

話里居然已沒有任何情緒的痕迹,二皇子之死對他的影響,彷彿也就只有這麼一點而已。

「我不知道。」權仲白如實說,「二皇子的敵人並不少。」

「確實,」皇帝點頭道,「只要是個皇家的男丁,誰的敵人都不會少的。更何況,他還佔了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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