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咫步隔天闕,而今從頭越 第三十五章 天倫

要在重重阻礙中,布置出一條合適二房行走的路,談何容易?蕙娘雖有一個初步想法,但也要和權仲白仔細商量、反覆推敲,待商議告一段落時,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大半天功夫。

雖說兩人在屋內說話,下人們不敢打擾,但一天沒有吃飯也有點說不過去。兩人便暫不提此事,而是開了門讓人把飯送到蓮子滿邊上去吃,蕙娘對權仲白道,「也算是給你接風了。」

一年多不見,要說的話實在太多,只是這一句,蕙娘便又想起來一事,見眾人都退到遠處,獨留兩人坐在河邊,她便抬起壺來,給權仲白倒了一杯酒,一邊問道。「你進宮以後,皇上也沒問起你沿途的見聞?」

權仲白曾側面答應皇上提出的邀約,願為他追查神秘組織的下落,他也正是用這個借口離京的。當然,鸞台會的底細,他臨走前心知肚明,這一次出差也有點假公濟私的意思。但對皇上他不能不有所交代,這一次權神醫出海,對一般人是說遊歷見識,在皇上那裡,他是出去查魯王,查神秘組織的。也所以他一在廣州露面,皇上就派了一艘專船把他運送回京,一回京就立刻召見。——看來,隨著身子的衰弱,皇帝對於四邊的穩固,也越來越患得患失了。

「他現在哪有心思說這種事。」權仲白道。「我當然也不怕他問,但他只問得我在南洋明察暗訪了許久,都沒發覺那組織的蹤跡,便不多說了。反而告訴我,現在兩廣的一座礦山,好像有所發現。只是敵人狡詐,燕雲衛才有進展,礦洞便被炸毀了。封子綉惱怒非常,已經親自到當地去督辦此案。」

正因為權仲白對此事一無所知,他在聽說這番話的時候,反應也是最自然的,皇上就是再多疑,恐怕也疑不到權家身上。蕙娘點了點頭,又問得權仲白對皇上交代的一些事情經過:對家裡人,他們也要維持另一個說辭,那就是權仲白本人是南下遊玩去了。從南洋一路走到了印度,差些快到極炎熱的非洲了,這才又回大秦來——這也是比較合理的時間安排,不然,才走一年多,就是當時去了英吉利的那艘船都還沒有回來呢。

提到皇上,蕙娘免不得問道,「這一回進宮,他讓你給他扶脈了沒有?」

權仲白淡淡地道,「讓我給他相了相氣色,問我他氣色如何,我說瞧著不錯,這便是了。他現在已經有大夫了,我何必還要去湊這個熱鬧。」

像皇上這樣得了肺癆的病人,只要保養的好,頭幾年病情也不會太嚴重的。讓誰來治反正都是這個結果,權仲白就是再神奇,也不能把他治好。——再說,現在婷娘有孕,權仲白態度冷淡一點,也不失為一件好事。蕙娘點頭道,「我看這就很好,你本來也回來得早了一點,我看雲管事的意思,還巴不得你在廣州多呆一段時間,等孩子落地了再回來的。」

「沒想到她亦算是有幾分本事。」權仲白也有點感慨,「我還以為,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得到皇上的寵愛……」

兩夫妻都是有城府的人,心裡怎麼想的是一回事,在人前如何表現,那是另一回事。雖說兩人如今關係已經十分尷尬,但在下人跟前,不論是蕙娘還是權仲白表現得都比較自然。權仲白的神色還有幾分僵硬,但這也很容易理解:畢竟是生氣了才跑出去的……

「她有本事,是我們的福音。」蕙娘道,「不然,豈非要鬧得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了?」

她只點了一句,便道,「不過,你短期內還是維持不聞不問的態度要好些,我看,你索性就在沖粹園住一陣子吧。這樣,我和兒子們也能時常過來。」

權仲白和她一見面就商議起了正事,直到此刻兩人才提起歪哥、乖哥,他眼中登時射出了關心之色,難得帶了一絲輕責,「你應該把他們倆也帶過來的!」

「孩子過來了,人多口雜,很多事難免露了形跡。」蕙娘道,「我已想好了,一會吃過飯就打發人回去接,明日接來了,一道在園子里住一段時間。我們再一塊回府里去。你要是願意,明天就先回府一趟給爹娘請個安也好。」

提到良國公和權夫人,權仲白不禁露出複雜神色,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道,「我不知見了爹我會怎麼說。」

他這一生,始終是太重情了一點。雖說對蛛絲馬跡已經有所懷疑,但竟不能抽絲剝繭去發現真正的秘密,反而是只想著分家出去遨遊四海,不能不說這其中沒點逃避的意思。蕙娘心裡也是隱隱綽綽有種感覺:權仲白也不是無法去面對良國公府的這個最大秘密,他是無法去面對自己的生活、甚至是生命,都是良國公計畫的一部分這個事實……生母早逝,他對家人的感情還是比較深厚的。良國公也許能把謀算和感情分開處理,但對權仲白來說,當他的感情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以後,他便很難忍受同對方繼續若無其事地相處下去,甚至僅僅只是維持一種利益上的聯繫,也令他感到十分難受。

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讓他來處理自己的情緒了,現在他仍不願和家人見面,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一個弱點,也是權仲白不適合爭名奪利的重要證據。他實在是個真正的性情中人,這種勾心鬥角、步步為營的環境,的確是違背了他的本性。

蕙娘心裡,忽然興起了一陣淡淡的後悔:就算一開始她還不夠了解權仲白,在權伯紅夫婦下藥害她東窗事發後,她也應該從權仲白的表現中,覷出他的真正性格。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人就是這樣,連良國公等人尚且都不能改,她焦清蕙有什麼驚天的能耐,還能把他的性子硬生生地扭過來么?

當時的自己,的確是鑽了牛角尖,越走越偏了,如能早些心平氣和,同他好好商議,兩人間又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總是要面對的,多大的人了,又何必如此傷春悲秋。」心中雖有感慨,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她道。「你最好是先對著鏡子練練眼神,免得見了親人,心情激蕩之下又露出破綻,家裡人雖不會拿你怎麼樣。但你還是故作不知比較好,這件事,我們剛才也是推敲過的。」

權仲白瞅了她一眼,也收斂了神色,他點了點頭,淡淡道,「你放心吧,我這也不是第一次被逼著去做違心的事了。」

「我可沒有逼你。」蕙娘不禁跟了一句。她本想說:日後你可別又把責任給推到我頭上來,責怪我把你推上了這條路。但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現在已經不是可以意氣用事,和權仲白鬧脾氣的時候了。兩人之間,也不再存在蠻不講理的空間。她的確曾對權仲白不住,哄著他去做些違心的事,這沒什麼好不承認的,人家說的本來也沒什麼錯。

權仲白也沒留意到她的結巴,他搖了搖頭,自然地道,「我不是在說你,我是在說魯王……」

他也是知道焦勛在新大陸的那番經歷的,此時提到魯王,不免道,「其實說來說去,他還是忘不了大秦。要□炮,歐洲就沒有軍火販子了嗎,走法國人的路子,要多少槍炮都能給運來。一定要派人會大秦來打通航路,嘿……」

這個迷失在海外的天潢貴胄,也許在若干年後,真會為大秦帶來什麼變數,但起碼在現在,他還是蕙娘和權仲白手中的一枚籌碼。他們就算明知其對大秦懷抱著野心,也不能不放縱他在海外繼續發展,對於蕙娘而言,她又不讀書做官,也沒什麼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思想,上一任天下之主,對他們焦家的虧欠可不輕。但對權仲白來說,難免有些飲鴆止渴之嘆,他搖了搖頭,輕輕地嘆了口氣,方續道,「不提這個了,兒子們這一年多來,可都還平安吧。」

蕙娘頓時把兩人間那淡而堅固的隔閡給拋開了,她道,「哦!我正想問你,乖哥前陣子出了水痘。癥狀還輕,幾日便好了,人也只是低燒。常來我們家的歐陽大夫說這是好事,否則若是高燒,孩子吃苦就大了。可我又聽有人說,這豆子沒有完全發開,以後恐怕還會再出,這樣斷斷續續的能一直出到十多歲,可有這事沒有?還有,歪哥太貪玩了!前兒在家裡一跤栽倒,面上蹭了老大一塊油皮,還有些擦傷很深呢,我怕破了相,那就不好看了……」

權仲白一聽說兒子受傷了,站起身便道,「唉,走得太倉促了。前頭庫房裡收了我自己制的藥膏,用雲南白藥配出來的,再深的傷口都能止血——我這就去找出來!」

蕙娘本還要讓他去看看焦閣老和四太太的,沒想到權仲白走得這麼快,連喊都喊不回來,她索性也就不喊了,直接回去甲一號,重新驗算賬本去了。

沖粹園和立雪院比,無異要安全、*得多了,尤其是甲一號,更是蕙娘比較能放心的據點之一。上一次在這裡運算,她心裡還有些疑竇未解,這一次得了機會,便想要再研究一下賬本,看看能否釋疑。

這一研究,就研究到了半夜三更,這一夜兩人是分房而睡。第二日早上蕙娘起來時,權仲白已經親自進城去接兒子了。

他雖然不喜矯揉造作,但演技其實也的確不差。蕙娘自己就根本沒想到權仲白已經暗地裡打聽出了那麼多密事,甚至早就影影綽綽地對權家在這件事中充當的角色有了猜測。她還是他的枕邊人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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