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咫步隔天闕,而今從頭越 第八章 定計

孫侯是過了三更才進的綠天隱——這些年來,他很少外走動,皇后退位之後,更是深居簡出,一應喜事都很難請到定國侯的大駕。乘著許家的喪事,不少勛貴終於找到了同孫侯接觸的機會,桂含沁和許鳳佳對著哭泣之餘,還見到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爵爺把他逼角落裡,看來,是大有逼問他太子退位真相的意思。

的確,因為牛家過分跋扈,現廢太子民間、朝中都還有很多同情者,聲望也一直不低,更有許多好事者,已經編纂出了各色話本,開講漢武帝年間衛太子的傳奇故事。借了這個名頭,隱射的便是當朝之事……廢太子身為皇后嫡子,士大夫眼中,那就是天然的皇位繼承,雖然已經被廢有一兩年,現都就藩去了,但他的影響力,也不是一兩天就能消除得了的。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孫家感受到的壓力特別的大,孫侯論年紀還不到四十,此時一進來,滿面風霜之色,說他和許鳳佳等隔了一代,眾恐怕都深信不疑。他的神色,也要比母親剛剛去世的許鳳佳更凝重得多,一進屋便道,「時辰不多了,為免露出行跡,大家還是快商議正事吧,們總不能一躲就是一晚上,速戰速決,尤其是升鸞和七妹,太久不露面,招閑話。」

話音剛落,也不給眾反應的時間,便向蕙娘肅容道,「沒時間彼此試探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二少夫,雖說咱們家同仲白交情深厚,座諸位,也度極為相信仲白的品……但這畢竟是大事,們顧慮也多些,總是想知道貴府的真正用意。畢竟,說難聽點,有仲白,們那也是旱澇保收,大可穩坐釣魚台,不必牽扯到這一攤麻煩事里來的。」

說是沒時間啊彼此試探,但孫侯還是沒把話給完全說破。蕙娘知道,場幾個,可以說都欠了權仲白的大情,楊七娘的身子是他調養好的,桂含沁的大舅子從前結巴得說不出一句整話,是權仲白妙手施針,至於孫家就更別說了,欠權仲白的情,下輩子都還不完。——但這也都是欠權仲白一的,他們和權家並沒有什麼交情。而這些里又有誰是笨呢?大家都看得出來,權仲白和家裡是有矛盾的。權仲白的品信得過,權家卻未必和權仲白一樣品過硬,她雖然是權仲白的妻子,但也是權府的主母,眾對她一點初步的信任,倒完全還是看權仲白的面子上,但能不能精誠合作,還得看權家拿出來的理由,夠不夠紮實了。

「穩坐釣魚台,又哪有這麼容易……」蕙娘掃視了幾一眼,一邊組織思路,一邊徐徐地道,「牛家擺明了是要順者昌、逆者亡,說難聽點,這些年來,仲白對她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因為牛妃打探皇上身子,仲白不肯明說,牛妃便將們家族女接連作踐了有大半年之久……讓這樣的登上後位,以後還有勛戚們的立身之地么?們也是未雨綢繆……」

她說得再動聽,眼前這些亦都不會跟著動了情緒。孫夫眉峰微聚,若有所思地望了丈夫一眼,許家小夫妻卻是眼神深邃,倒是桂含沁插口笑道,「嫂夫恕交淺言深,這次貴府出面,怕是從中出力不小吧?」

蕙娘望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桂將軍說得對,本也看牛家十分不順……」

見孫夫似要說話,蕙娘搖了搖頭,「不是因為吳興嘉,而是……因為們家的宜春號。」

天家入股大商號,監管諸商號運營的政策,一兩年下來推行得意外順利。最開始的疑慮、對抗期以後,商們發覺,皇家入股,對他們來說不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有了天家這個靠山,宜春號這幾年來大展拳腳,一開始幾乎把盛源號擠得毫無容身之地,要不是盛源票號使出渾身解數,也令天家入股,恐怕真要被擠得收歇關門了。對這些大商戶來說,他們原本最顧慮的,便是被各級官吏盤剝,為此,甚至不惜奉獻出豐厚的利潤,各自投效各級官員,也就是為了求個保護傘。而如今呢?一樣的價錢,買來的是天家這絕對的金字招牌,還同官員們不一樣,是決不會升遷調任,罷黜倒台的。從宜春號來看,天家也就是求個分紅,並不想盤剝吞併宜春號的產業……如此便宜的買賣,他們自然是趨之若鶩,爭相要和天家合作,入股分紅了。有些報效之心最熱切的,竟不求天家銀錢,情願獻出份子,只求不受往來各私卡的重稅盤剝。

對於皇室來說,多了穩定的財源,又能規範了各商家投機倒把的不良行徑,如某地有災,往年各商號自然囤積居奇,將物價炒得飛漲,致使民不聊生,各層衙門三令五申,均都無能為力。如今么,只消宗府一紙行文下去,受了皇家入股的糧號,均只能按往年價錢上浮三成賣糧——想抵賴?平時營業賬冊,都是有宗府小吏過目的,倉里有多少糧米,往年按多少價錢發售,都絲毫抵賴不了。就是想買通宗府的,有燕雲衛這樣的特務機構監管,幾年間揪出幾個典範來,還有誰敢異動?這樣賑災,要比從前千里迢迢地撥糧過去便宜多了,只消幾個信使來回傳信,跑累幾匹馬罷了。至於糧號,這裡賺得少了,但平時官府有什麼生意,都要優先同他們來做,從長遠來看,依然是更賺得多。他們本來規模就大,又得如此扶持,不過幾年間,規模反而紛紛擴大,大有將分號漸漸開遍全國的意思。一時間山西一省,已成為全國民羨慕的所,浙商、徽商等幾乎要鬧起事來,其中不少大海商,因現海疆肅清,有廣州海軍,走私生意根本就沒法做,也情願改邪歸正,請天家入股,正經口岸開展貿易。

——宜春號得了這股風氣之先,這一兩年間,豈不是賺得盆滿缽滿?生意真正是已經開始做到海外去了,現的分號,最遠有開到印度去的!雖說退了有二成的股給桂家,但蕙娘的財富,卻是有增無減,且可以眼見的將來,都將穩定增長下去。話說得大一點,她一個養權家一族,那都是綽綽有餘的!

這份財富,又豈能不遭覬覦?牛家本有乾股,想要宜春號里多佔一份,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眾都有些恍然之色,孫夫道,「也不奇怪,牛家這些年來占的地雖多,但他們好歹還要顧點面子,也不能做得太過分。手裡浮財卻沒有多少,看們權家,自然是像看一頭肥羊了。想來就是因為這事兒,他們便越發視們桂家為眼中釘了吧。」

桂含沁深深地望了蕙娘一眼,又挪開了眼神,若無其事地道,「們兩家,本來也就夠不和睦的了……有沒有這回事,都得和烏眼雞似的斗個沒完。叔叔給寫了信,原還讓能不能央嫂夫出手相助,沒想到嫂夫靈敏得很,一早就已經感受到了牛家的壓力——又這麼能耐,竟真能令家中長輩首肯。」

有了桂含沁的背書,別還有什麼好說的?孫侯斷然道,「如此便再好不過,大家齊心協力,非得拿出個章程來不可。否則,皇上看從前的情分上,們這一代,也許還能保住些體面,但下一代的日子,怕卻要難過得多了。」

因事態變化得快,許家又出了喪事,孫家和許家顯然還是第一次溝通,倒是孫家、桂家,許家、桂家,或是進京後有充足的見面機會,或是廣州時常來常往,彼此相當熟悉,說來他對這三家都是最熟悉的。因此眾的眼神,一時間全都望到了桂含沁身上,桂含沁也不謙讓,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沖蕙娘道,「嫂夫說得對,皇上也有皇上的忌諱……看這件事,最終也還是要著落到忌諱這兩個字上來。」

只是這句話,便把基調定了最最危險的『栽贓大逆』上,蓋因牛家即使真有不臣之心,如今這樣的局勢下當然也不會再做蠢事,與其把希望寄託捕捉牛家的破綻上,倒不如親自給牛家製造出破綻來。四戶家裡沒有蠢材,面對這個局面,他們的思路,自然也都很一致。

「這件事並不容易。」楊七娘眉間微蹙,嗓音帶了一絲沁涼,「大逆不道之罪,坐實了那是要族誅的,不是鐵證如山,恐怕難以把牛家一棍子打死。而這樣的事情,一擊不中,便很容易反而留下線索,為順藤摸瓜,反而摸到了們頭上……栽贓誣陷,罪不小。這件事,風險不小啊。」

話雖如此,但眾的神色都還很鎮定——這樣的事,當然不可能十拿九穩,沒有一點危險,作為各家族現或者將來的掌舵者,拿命去冒險的事,他們也做過不少了。

「風險倒還其次了。」桂含沁道,「這件事有兩個難點,一來沒有思路,如何妥帖地將牛家的行為,解釋為謀逆,這有難度。他們家行事,實是太淺顯了,淺顯到一般都不懂得遮掩,什麼都落皇上眼裡……們要動手腳,反而為難。二來,就是即使有了思路,以們任何一家的力量,也都難以辦妥。這樣的事,本也不是一個世家能輕鬆辦成的。」

要栽贓牛家謀逆,最老土的思路,那就是鼓動牛家建造一些違制的建築物,再暗地裡這些建築中放置一些違制的衣裳,又散布一些違制的謠言。譬如牛家對皇上的身體極為關心,恨不能皇上早立太子,然後就可以去死了。屆時主少國疑,貴妃垂簾聽政,牛侯爺便可如何如何云云。不要小看這樣的思路,這種戲碼雖然歷史上上演了許多遍,但它之所以如此頻繁地出現,就是因為所有的上位者,不論聰明還是昏庸,都很吃這一套。

但這個思路,牛家這裡是走不通的,因為牛家女眷實過分愚蠢,座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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