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願以綠綺琴,寫作 第二章 彈琴

權仲白一進甲一號,就聽見琴聲。

清蕙以琴聞名,她的嫁妝里,權仲白唯一賞鑒過的也就是那些古琴,其中焦尾名琴一張,是她所格外喜愛的,兩年來從立雪院帶到了沖粹園,又從沖粹園帶回立雪院,可他忙,她也忙,兩年下來,他不知她彈過幾次,即使有,他也沒這個耳福,趕不上巧兒。沒想到今日才回沖粹園,還沒安頓下來呢,清蕙倒是大發雅興,奏起了她的焦尾琴。

難得回來,他忙了有小半日,這會晚飯時辰早已過去,歪哥居住的東廂房燈火已熄,琴聲隱約渺茫,似乎不是從屋內傳來,他循著這幽咽委婉、斷斷續續的琴聲,從偏門出了院子,又再徐行百丈,便見得綠松立在亭前,正慢慢地彎下身去,為輕便的瓷香爐內添一把散香。

這把散香添得很有道理,月夜水邊,蓮子滿花草且多,沒有驅蟲香料,人根本都站不住腳。哪能和清蕙一樣,在亭中盤坐,時而撥動琴弦,奏一小段樂音,時而又站起身來,負手欄邊,眺望月色,何等自在風流。從遠處望去,那一襲天水碧衣裙隨夜風翻飛,幾乎和水天月色融為一體,盈盈曳曳,只是背影,都大有仙氣。

過門這麼久,權仲白也不是沒見過她精心打扮的樣子,她生得本來就美,如今又正當年,大年下著盛裝時,更是容光照人,風姿蓋過同儕無疑,可這許多種蕙娘,明艷的、凌厲的、霸道的、矜持的、清貴的,卻全及不上這麼一個背影令他心動,這琴聲、這月色,就像是一泓清溪,輾轉地流過來,水流落在石上的一聲輕響,在他心湖裡,都激起了好一陣漣漪。

「你……」他才開口,又覺得在這飄蕩了琴聲的靜謐中,他的聲音是何等魯莽,這渾然天成的一段意境竟為他驚得破了。原本衣袂翻飛飄飄欲仙的姑娘回過頭來,又變作了他的妻子。

可她的眼神畢竟已不同了,在這幽雅的琴聲之中,清蕙似乎也比從前要坦誠了一點,她光潔的皮膚上,不再濃墨重彩地堆疊著她的矜持、精明和警戒,權仲白忽然意識到她今年才堪堪二十歲,對這個世界來說,她還很年輕,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青澀。

「人家才彈一小會兒。」就連她的語調都不同了。焦清蕙一向是很善於矯飾自己的,她也很喜歡扭曲自己的意思,分明是喜歡,她要藏在埋怨里說,分明有了怒火,可面上卻還總強裝無事。她的語氣和真實情緒,幾乎總是反著來,但此時此刻,那一點點帶了嬌嗔的無奈,卻顯得這樣真實。「你就又要來擾我。」

權仲白真有些歉然,「是我唐突了。」

他想要返身回去,清蕙已經回過身來。「算啦,來都來了……坐吧。」

有了聽眾,她的態度好似也慎重了一些,一曲如泣如訴、纏綿幽咽的琴曲,便自其指尖曼妙地流瀉出來,以權仲白聽來,此曲韻淡調疏,她撫得雖動情,卻並不過分激昂,仿似一人有所疑問,便問于山水,大得自然真趣——同他心裡焦清蕙激烈性格,竟是大相徑庭。

月色斜斜地灑在她裙角邊,風吹雲動,它慢慢地又一點點爬上了焦清蕙的臉頰,權仲白望得竟失了神,他忽然間發覺原來她竟有如此一面,這已不僅僅是雅俗之分,琴為心聲,沒有淡泊的心,奏不出如此淡泊的曲子。他不但不明白她為何總隱藏著這一面不讓人發覺,甚至吝惜與他分享,而總是固執地堅持著他們之間的分別,也不明白又是什麼改變了她,令她突如其來心潮翻湧,竟要以琴聲遣懷,發出這幽怨而悠遠的低吟。

琴聲住了,綠松已不知退到了何處,在這一片孤寂的濃黑中,紅塵不過幾盞燈火,權仲白回眸展望來路,一時不禁感慨萬千,他低聲道,「怎麼會忽然這麼不安,我不來,連一首曲子都彈不住?」

「心裡事多了,靜不下來,怎麼彈都找不到感覺。」清蕙的語氣也很平淡。「這一陣子,事情太多,心亂得很,回到沖粹園來,也是有必要整理一下思緒,調整調整以後的思路了。」

他們兩人說話,似乎永遠都在打一場戰爭,你來我往互唱反調,已是家常便飯,彼此甚至都能從中汲取些樂趣。可對抗久了,人總也是會累的。權仲白已經很久都沒有發自內心地笑了,此時他情不自禁,泛出微笑。「是為票號的事煩心?」

「不是……」蕙娘在琴上撥出了一段俏皮的高音,可臉色卻是沉的。「那些事沒什麼好煩的……我倒是奇怪,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回沖粹園來?」

「我是有點好奇。」權仲白坦承,「可你不願意說,我問了有什麼用,你要願意說——」

要願意說,不問自然也會說。用不著他說完,清蕙已經微微一笑,她有點傷感,「唉,我早就奇怪,年前那次,你拿和離嚇唬我,似乎只是想讓我在你去辦事的那段日子安分一點,不要再痛打落水狗,踩著大嫂不放。這麼大的陣仗,這麼小的目的,好像很不配襯。原來在你心裡,那一次已經算是打定主意啦,雖然口中不說,可行為舉止,處處都要比從前保留了不少,在你心裡,你是已經和我大道朝天,各走一邊了。」

自從歪哥出世,兩人已有一年時間未曾親近,唯獨就是他潛身焦家,在清蕙真情流露時,曾有短暫的唇舌之交。權仲白苦笑道,「不是那樣的……分手是樁大事,怎麼都要兩人決議了才好。只是……」

只是如何,他卻也說不上來,搜索枯腸,也搜索不出成形詞句,只好斷斷續續地說。「只是這種事,從前和你幾乎算得是完全不熟悉時,你若很情願,也不是不能做。可現在,我們兩個間變作這樣,卻又覺得不好再攪動得更複雜了。」

清蕙的手指,輕輕在琴弦上滑動著,令琴弦微微顫動,可卻發不出聲音,她低低地嘆了口氣,「我為什麼煩心,你這不是全明白了嗎……」

權仲白的心弦,顫動得要比琴弦更厲害,他感到一種純粹的痛苦,使他想要碰觸清蕙,可這接觸的衝動、緊擁的衝動,又沖不破理智的藩籬,他輕聲說,「若果你覺得一個兒子還不夠……」

「一個兒子,當然不夠,少說還要再生一個,」清蕙似乎並未受傷,她往常總像是一隻敏感的刺蝟,只有極為心甜意洽時,才偶然露出粉色的小肚腩,但凡有一點不快,就著急著慌地豎起背上的長刺,可今晚她顯得這樣從容,這樣坦率。「我應承了祖父,萬一喬哥有事,你我次子將改為焦姓,繼承焦家的香火。這件事是經過長輩們的,你應該也知情吧?」

權仲白微微一怔,這才想起權夫人似乎和他提過幾句,不過這種形式上的事,他並不太放在心上。

「可若是只想要一個兒子,那也沒什麼好煩的。」清蕙注視著他,眼神幽然,「告訴我,你為什麼把歸憩林的桃花給挖走了。」

「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權仲白想也不想,便道,「你以後肯定要回沖粹園來的,難道就為了這林子,每年春天都回城裡去?貞珠人都去了,別說種桃花還是種梨花,就是種喇叭花她也無知無覺——」

清蕙神色一暗,失望之情,不言自明。權仲白忽然發覺她問的其實並不是這麼一個問題,或者說,她期盼的並不是這一種答案。

「你這個人,一向是只喜歡做,不喜歡說。」清蕙站起身來,徐徐地繞到他跟前,使他忽然有點想逃。可他又哪裡能逃得了這萬丈的情絲?他分明已被緊縛,只能由著清蕙慢慢向他靠攏,將他縛得動也動不得。「可有時候,一句說話,抵過千金……」

沒等他說話,蕙娘又有點黯然,「你年紀大,眼睛毒,對我你心裡明白,你都用不著問……而你呢,你明知我想問什麼,為什麼不說?」

想問什麼,問的無非是那麼一句話:做了這麼多,到底是因為你人好,還是因為你心裡,終究還是有我一席之地。

而恰恰就是這麼一句話,是權仲白所不願回答的,他不知自己究竟在堅守什麼,為什麼不能直面自己的浮念綺思,他心裡難道就真沒有焦清蕙的位置。他所求的,只是為她將危險排除乾淨,同她的恩怨交割分明,而後再同她分道揚鑣,去追逐自己散發扁舟、浪跡江湖的理想嗎?他怨她過分強橫,其實平心而論,他是否也從一開始,就將她給推到了很遠的位置上,從未給過她一點機會呢?

「我……」他艱難地說。「阿蕙,我還是那個意思,道不同,不相為謀。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你讓我同你鬥爭,令你遵循我的大道,然而我一旦同你相爭,其實便已經失去了我的大道。你走的那條路,稍微一經勉強,就有身死名裂的危險。我更無權將你逼走,令你拋下祖父幼弟……」

「你不問我為什麼回沖粹園來。」清蕙柔軟地說,她豎起一根指頭擱在權仲白唇前,「我很失望。其實人都是會變的,從前我和你道不能相容,如今卻又有了變化。宜春號既然為人覬覦至如此地步,甚至關係到了那樣一個神通廣大的組織來謀害我的性命,難道我會執迷不悟,為了少許浮財,一定要以你我二人之力,和他們斗到底嗎?回沖粹園,固然有姜太公釣魚之意,可更重要的,我還是想要理一理自己的思路。這個國公位,水有點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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