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節

「呃,可以說點別的嗎?」時生看著拓實說道。

「什麼?」

「雖說有些不合時宜,但還是有個人想介紹給你。」

「啊?」

隨著時生的視線看去,拓實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個家的主人——那個老婆婆,正靠著牆縮成一團。她抬頭看了看拓實,又馬上低下了頭。

「既然能找過來,拓實你也應該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所以說,那位老婆婆是誰……」

拓實將目光從老婆婆身上移開,將臉轉向一邊,撅起下巴,搔了搔頭。

「我們還是迴避一下。」竹美說著就要起身。

「沒關係,留在這兒好了,又沒什麼了不得的事。」拓實道。

竹美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已從時生那兒了解了大概,傑西也一臉不自在。

「好不容易見了面,還是打個招呼吧,再說這次多虧人家協助。」

拓實一聽就不假思索地脫口說道:「你小子不逃到這兒來,我才不會來呢。」

「可除了這兒,也沒什麼地方能讓我們匯合了。可以說,你註定要到這兒。」

「別裝腔作勢!要是我在這兒不方便,我馬上就出去。高倉,我們去外面開作戰會議吧。」

高倉也顯得無所適從。他抬頭看著時生。

「拓實,你這可不像話啊。」時生說道。

「什麼?」拓實瞪起眼睛看著他,「你才居心不良呢。故意讓我們在這兒見面,顯得我不知好歹。我難道是個壞蛋嗎?」

「不是壞蛋,是小孩子。」

「你說什麼?」他回頭看著竹美。

「打個招呼又怎麼了?你們不是有血緣關係嗎?」

「已經被扔掉了,還談什麼血緣不血緣!」

「不能說是扔掉吧。那是為了考慮,將你託付給條件好一些的人。」

「養不起就別生啊。怎麼?這麼說不對?」

「不生現在就沒你了,這也無所謂嗎?」

「不出生,又有什麼好不好的呢?」

竹美搖搖頭,嘆了口氣。

「你整個人不可理喻。時生,你別管這個傻瓜了。」

「你從沒覺得來到這個世界真好嗎?」時生說道,「你現在不是喜歡千鶴嗎?今後你也會喜歡各種各樣的人,正因為活著才能這樣。」

「我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有人撫養我,是姓宮本的養父母,與那個只管生、生下來後一扔了事的人毫無關係。就連貓狗都不會做那種事,總要撫養孩子到能自食其力為止。」

拓實高聲吼叫,眾人默不作聲。在一片沉悶的靜寂中,只聽見「噓噓」的聲響。良久,拓實才意識到那是自己喘氣的聲音。

他咬緊了嘴唇,就在這時,老婆婆有氣無力的聲音傳入耳朵。

「聽說你去過東條家了。」

所有人都看向老婆婆。她端正地坐著,抬眼看著拓實。

「多謝了。這下須美子就沒什麼放不下的了。真要感謝你。」她朝拓實雙手合十,深深低下頭。

「拓實!」時生催促似的喊道。

「……真鬱悶。」

拓實站起身,快步穿過眾人,穿上鞋出了門。來到街上,他用餘光看著成排的舊房子,漫無目的地走著。也沒怎麼去回憶,《空中教室》中的場景就自動出現在他眼前。他嘀咕著:這算怎麼回事?這些人一點也不明白我的事,凈拿我開心……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已走到一個公園前面。一張孤零零的長椅上空無一人。拓實坐下,將手伸進口袋,想掏香煙,可口袋空空如也。「渾蛋!」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地面上出現一個影子,呈現出人的形狀。拓實抬頭一看,見時生站在那兒。

「又來對我說教?」拓實問。

「想叫你去看個地方。」

「又來了。這次是哪裡?北海道還是沖繩?」

「就在附近。」時生抬腿就走。

拓實並未馬上站起。他想,自己不跟上去,想必時生就會停下腳步。可時生根本不回頭看一眼,一個勁地走著。看來他已下定決心:如果拓實不跟來,就到此為止。

拓實咂了咂嘴,站了起來。儘管不太情願,他還是跟了上去。時生似乎感覺到了,放慢了腳步。沒過多久,拓實追上了他。

「到底要去哪裡?」

「隨我來就是了。」

不一會兒,他們走到一條較寬的馬路旁。馬路上車很多,他們等到綠燈亮起,走了過去。馬路對面是成排的高樓大廈,還鋪著人行道,時生在行道樹下停住腳步。

「只隔一條馬路,氛圍就完全不同了,對吧?」

「是啊。」

「知道為什麼嗎?」

「我怎麼知道?又沒在這裡住過。」

「聽那老婆婆說,這一帶的土地基本上都掌握在某個人手中,只有很少的人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馬路這邊也是這樣,但由於某件事,那個人將土地出手了,於是蓋起了高樓大廈。」

「某件事是指什麼?」

「火災。」時生說,「以前,這兒也遍布小民居,但有一天發生了火災,幾乎將整片地區都燒沒了。那時的房子全是陳舊的木建築,一燒起來根本沒法救,據說死了幾十人呢。」

「這倒是個悲慘的故事,但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時生默默地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遞給拓實。

信封上的收件人寫著「宮本邦夫」——拓實的養父,收件人地址則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的舊地名。

「這是什麼?」

「別問那麼多,看了就知道。」

「太麻煩了。」拓實將信封推回,「想必你已經看過了,說一下內容不就行了?」

時生嘆了口氣。

「這是以前東條須美子寫給你的信。當時她尚未結婚,所以寄件人寫的是『麻岡須美子『。開始她準備寄出去,後來又改變主意了。聽那位老婆婆說,這信一直放在衣櫃的抽屜裡面。我也是剛看過。告訴你內容當然也行,但總是難以全部轉達,還是你自己看為好。」

說著,他又將信封推到拓實身上。

「沒必要看,反正不會有大不了的事情,無非是解釋、託詞什麼的。」

「你害怕什麼?」

「誰害怕了?」

「你不就在害怕嗎?擔心信上寫了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現在這樣頂多是態度惡劣而已,讀了信就不能虛張聲勢了,是這麼想的吧?」

「開什麼玩笑?我有什麼可擔心的?只是不想看那女人的胡言亂語罷了。」

「是不是胡言亂語,自己確認一下不就知道了?你現在這樣,在我看來就是擔心、害怕。」

拓實看看信封,又看看時生。時生眼神堅定,不像會收手。拓實無奈之下只得伸手接過。

信封中鼓鼓地塞了十張信箋。信箋已經稍稍發黃,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文字。拓實偷偷做了個深呼吸。第一張信箋上寫著:

這是我寫給拓實的信。時機合適時,請交給他看。如果覺得沒有必要給他,燒掉也可以。

從第二頁起,每張信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

拓實,你好嗎?我是你的生身母親。不過,我沒有資格聲稱是你的媽媽。因為生下你不就,我就將你交給了別人。真是很對不住你。如果你因此而怨恨我、我也是自作自受。不管是誰,都知道這是不可原諒的。

但是,我認為有一件事必須讓你知道,就寫了這封信。就是你父親的事。他叫柿澤巧。是的,以巧為名字的人有很多 ,你和你的父親也是。他與我們住在同一町內,是個漫畫家。估計你沒看過他的漫畫。他用的爪冢夢作男這個筆名,估計你也沒聽說過,是根據手塚治虫取的。製造夢想的男人,當然也有這樣的意思。遺憾的是,他的作品銷量只有手塚治虫的百分之一,幾乎不為世人所知,但他的漫畫相當不錯。

我就是他少數讀者之一,但也沒什麼可自豪的,因為我沒有花錢買,是從朋友那裡借的。

有一次,我看他的漫畫時,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細節——他描繪的某些場景和我居住的町一模一樣,就在那本名為《空中飛行的教室》的漫畫里。我想,或許他就住在附近,就給編輯部寫了信。不久他本人就給我回信了,信上寫的地址就在同一町內,還歡迎我隨時去玩。

我下了很大的決心,去了他的住所。原來,爪冢夢作男的家和我們家一樣,也是緊緊地擠在一起的陳舊民居之一。名牌上寫著「柿澤」,後面又加了個括弧,裡面寫著「爪冢夢作男」。這時,我才知道他的真名。

他當時二十三歲。他對我的造訪表示十分歡迎,據說從來沒有讀者來過。我見了他,稍稍有些吃驚。他的身體有殘疾,不能正常走動。他說他出生不久就得了重病,後遺症導致雙腿不能動彈。他的腿細得像晾衣桿,從腳腕往下則和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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