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節

接過筆記本,政行開口說道:

「正如你們猜測的,我們家的味道是建立在有明先生獨創的料理基礎之上。」

「不承認殺人,卻承認偷了食譜?」

「不,不是偷得,是買的。」

「買的?」

「50萬。這本就是當時買的。」政行攤開筆記本,放在功一面前。

望著它,功一吞了口口水。這本筆記本由複印紙裝訂而成。上面的內容他比誰都清楚。

行成探過身子看了看。「這個是……那本食譜筆記本!」

「你看到過實物?」政行意外地問道。

「他們給我看過。說起來,爸,這個真的是你買的?」

「千真萬確。」政行來回掃視著功一他們,「當時,有明先生痴迷於賭博。我和他遇到也是在那樣的場合。本來,我只是前去送外賣而已。」

賭博組織的事情吶,功一立刻意識到。

「在那兒,我和有明先生發生了點爭執。他質問我端出這麼難吃的料理不覺得丟臉嗎?言語中,我得知他也是洋食屋的廚師。對自己的廚藝頗有自信的我咬牙切齒地反詰他:那你的料理又如何?然後數日後,我去了他的店,也就是』有明『。」政行的目光投向遠方,一副陷入回憶的模樣。隨後,他搖搖頭,「一入口,我內心便受到了劇烈衝擊。它完全顛覆了我一直以來對於洋食的理解。我終於明白為何自家店不受歡迎。同時,我也懂得了什麼叫殘留在記憶中的味道。我想破頭腦也想不穿他究竟如何做出這種味道。於是,我不顧羞恥地問有明先生。當然,他不可能告訴我。他只是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那麼,為什麼這個食譜會……」功一問道。

「回到自家店,我開始埋頭反覆研究,想辦法做出那個味道。然而不管如何努力,我仍無法再現那個味道。正當我意識到自己的無能,開始焦頭爛額時,有明先生聯絡我了。他問我想不想買食譜。」

「爸爸主動找你?」

「他說他需要錢。具體情況他沒明說,不過我隱隱察覺到了。早先就聽說他因為賭博欠下一大筆債。恐怕是為了償還這筆賭債吧。50萬這個價位也是他提出的。大概他四處奔波籌錢,最後差了這點吧。」

「於是,你買了?」行成問道。

政行痛苦地糾起臉,點點頭。

「對於廚師而言,這是件非常恥辱的事,然而,我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我第一時間取出存款,把現金挂號寄了過去。因為我擔心自己磨磨蹭蹭的話,會讓別人捷足先登。幾天後,他聯繫我了。說食譜複印好了,讓我過去取。當天晚上,我火速趕到』有明『。因為還要打理自家店,所以拖到很晚。他交代我從後門進去,我就繞到店的後面。」這時,政行稍作停頓,深深呼吸了一下,「那時,有人站在後門。從體型判斷,我知道他不是有明先生,只是我沒看到他的長相。當時,那個人正往屋內走。」

功一探出身子:「荒謬……」

「我不想讓別人撞見自己,所以找了個地方躲起來。我想或許是像我一樣問有明先生買食譜的廚師。這樣的話,我被有明先生騙了。真是恬不知恥的話呢。」淺笑後,政行表情嚴肅地繼續說道,「十分鐘後,後門再次開了,那男人走了出來,快步離開了。見狀,我打開後門,朝屋內喊了幾聲,毫無回應。於是,我走進屋內。卧室的推拉門開著,偷覷一眼後,我禁不住悲鳴。」

功一腦海中浮現出十四年前自己目擊的那個場景。看到那副慘狀,政行發出悲鳴也理所當然。

「當時,我的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待在這裡就糟了。逃離時,我注意到架子上放著的複印紙。那些居然是食譜。我抓起後從後門逃走。」說著,政行望向泰輔,「你目擊到我應該是那時。當時,我驚慌失措得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小孩。」

「騙人!」泰輔嗓音嘶啞地叫道,「滿嘴謊話。」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都是真的。」政行長長嘆了口氣,「儘管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冤枉的。憑著這樣到手的食譜,我開始在自家店裡出售』有明『的牛肉丁蓋澆飯。人們對它好評如潮,』戶神亭『的規模也漸漸大了起來,然而,靠著抄襲得到的成就根本無法讓人感到自豪。我一直暗暗想著,想要早一刻擺脫』有明『食譜的制約。可是,天不遂人願,』有明『的味道在』戶神亭『持續擴展著。對此,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政行把手放在膝蓋上,頭深深埋著。

「為了自保,給你們帶來了痛苦地回憶,我不知該如何謝罪。真的非常對不起。」

泰輔突然起身。

「夠了!食譜是不是偷的根本不重要。殺人的事實呢?快點認罪吧!」

「冷靜點,泰輔!」

「這種傢伙的話,值得信任?肯定是胡說八道!」

「這種局面下憤慨也無濟於事。不管怎樣,真相很快就會大白。再忍會兒!」功一望向政行,「你不是打算讓我們盲目信從你這些片面之詞吧。肯定有證據吧。」

「等萩村警察他們來了後再給你們看。」政行點點頭。

望著他的眼神,功一感覺自己的信念一點一點在崩塌。政行的話合乎情理,絲毫不像當場編造的借口。

功一想起,事件前一天,有人在圖書館看到他們的母親塔子。平日,她幾乎不會去圖書館。如果她的目的是複印食譜筆記本,那就說得通了。

究竟在戶神政行之前造訪的男子是誰呢?功一毫無頭緒。

門鈴響了,所有人抬起頭。

行成起身。功一依舊望著政行緘默不語。政行閉著雙眼。

不久,萩村跟在行成身後走了進來,接著進來的還有柏原。

「前幾天,抱歉……」向政行打了個招呼後,萩村看到了功一,吃驚地睜大雙眼。接著,他的視線移向泰輔,一臉恍悟地說:「難道你是泰輔君?」

泰輔尷尬地低下頭。

「找到了啊。」柏原望向功一。

「總算聯絡到他了。雖然柏原先生說過,搜查的工作交給警察吧,但心裡實在有根刺,於是我們倆一起去了』戶神亭『。然後,我弟弟看到他,確定他就是犯人。今天,我們矇混進來問個究竟。」

「矇混進來?」萩村詫異地蹙緊眉頭。

「他們好像先告訴我兒子。他本來就對警察的造訪在意得不得了,於是便聯合兩人,想要弄清楚真相。剛剛,我已經坦白了自己知道的事。突然把你們叫過來,實在非常抱歉。」政行的說明相當巧妙。他瞞著功一他們偽裝警察、逼供自己的部分。

「你知道』有明『事件的真相嗎?」萩村問。

「不能說是真相。很遺憾,我不知道犯人。但是,我隱藏了重要的事。」

政行再次將食譜的前因後果告訴萩村。萩村站著開始記錄,臉上夾雜著吃驚和疑惑。

沒多久,「戶神先生。」柏原開口叫道。

「這些話的確有一定說服力。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不過都過了十四年,要編造合情合理的託辭並非難事。有什麼可以證明您所言不假呢?」

「我覺得可以。至少可以證明我不是犯人。」他波瀾不驚地答道。隨後,政行望向萩村,「現場應該留有疑似犯人的遺留物。一把透明的塑料傘。對吧?」

萩村目瞪口呆,他望向功一。

「塑料傘的事情沒有公開。你說的?」

「不是。我說之前,他就知道了。所以,我才確信他是犯人……」功一閉上了嘴。

「那麼,你為什麼會知道?」萩村問行成。

「很簡單。因為那把傘是我的。那天晚上,我撐著傘去了』有明『。塑料傘。」

「你忘記拿走了?」

「不是。我不會忘記拿傘的。」

萩村吃驚地問:「什麼意思?」

「請稍等片刻。有樣東西給你們看。」政行站了起來。

功一雙手懷抱在胸前,沉默著。他決定姑且聽完這些話。身旁的泰輔一言不發地低著頭。

「真沒想到啊。」萩村低喃的聲音格外突兀。旁邊的柏原一臉嚴肅地陷入了沉思。

傳來了腳步聲,政行回來了。他的手上捧著用包袱巾包裹著的細長棒狀物。

「這是什麼?」萩村問道。

「請打開看看。」政行遞給萩村。

萩村解開包袱巾的剎那,功一不由自主地「啊」了聲。包袱巾裡面躺著一把套著細長透明袋的塑料傘。

「那晚,我拿著傘離開了』有明『。」說著,政行望了望泰輔,「你好像沒看到這個呢。嘛,雖然拿著傘,不過沒有打開,的確比較難注意到吧。」

「但是,你剛剛說現場落下的傘是你的……」萩村說。

「搞錯了。」

「搞錯了?」

「進去時,我把傘放在後門口處的籃子里,逃走時,拿錯了傘。注意到這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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