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齊仙俠劍池做客,吳六鼎慷慨放人

許多年後,在涼莽大戰之後的很多年後,有個白髮蒼蒼的年邁老者躺在病榻上,油盡燈枯之時,他已經睜不開眼睛,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說道:「翠花,我又想吃酸菜了。」

祥符二年,節氣小雪。

氣寒雪至,地寒未甚而雪未大。

東越劍池,這個跟吳家劍冢爭奪「天下劍學,出自何家」長達數百年的古老宗門,在宋念卿死後由外姓人柴青山接任宗主位置後,開始煥發生機,幾名沉寂多年的年邁劍師都開始重新開門收徒,不斷有資質驚艷的年輕人進入東越劍池,在此鑄劍及練劍。

而出身江南高門華族的李懿白也不再遠遊,留在劍池幫著柴青山打理事務。雖然李懿白的劍道修為增長緩慢,但是這位在江湖上曾經跟劍冢當代劍冠吳六鼎、龍虎山齊仙俠、薊州雁堡李火黎等人齊名的天才俊彥,好像樂在其中,並不憂心自己的武道境界。而離陽朝廷的刑部衙門也大張旗鼓地吸納了多名劍池高手,在這種錦繡前程可期的大好形勢下,前往東越劍池拜師學藝的年輕劍客多如過江之鯽。

在這期間,宗主柴青山僅有的兩名弟子,一個整天笑得合不攏嘴,一個成天愁眉不展。

宋念卿的嫡長孫宋庭鷺屬於開心的那個,因為他現在每天都能聽到很多人尊稱他為師伯,這讓只能喊李懿白師兄很多年的少年,覺得賺回本錢了。

而單餌衣是不開心的那個,因為她覺得那些比她年紀還要大的傢伙,一聲聲師伯硬生生把她給喊老了。

宋庭鷺依然還是只崇拜那個在太安城一戰成名的溫不勝,喜歡每天腰挎一柄自製的簡陋木劍,喜歡聽到別人喊自己師伯後故作老氣橫秋地點頭致意,然後等到沒人看見的時候,立即咧嘴偷笑。

這一天雪後初晴,宋庭鷺找了很久才在一座涼亭內找到發獃的師妹。

宋庭鷺大概有些知道愁滋味了。師妹從北涼那個叫逃暑鎮的地方回來後,就開始喜歡獨自坐在某個地方怔怔出神,他大義凜然地跟師父告狀,說師妹不願意用心練劍了,結果沒等一老一小兩個爺們兒興師問罪,少女輕描淡寫一句「我在悟劍」就把師父和師兄一起打發了。少年作為師兄當然不服氣,結果師父讓兩人切磋,原本只能在百招之後小勝的師妹,在八十招內就能收拾了少年。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從八十招到七十招再到六十招,三戰皆輸,結局一次不如一次,自然而然,少年宋庭鷺就被師妹單餌衣賞賜了一個「宋不勝」的綽號,這個外號在東越劍池很快流傳開來,有兩個比少年歲數稍長的宗門新收女弟子,稱呼宋庭鷺的時候會在師伯之前加上「宋不勝」三個字,這真是讓少年既喜且憂啊。

在宋庭鷺登上台階就要走入涼亭的時候,單餌衣突然惡狠狠道:「記住了,以後這座亭子屬於咱們東越劍池的禁地,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許踏足!你不行,李師兄不行,連師父也不行!」

少女看著目瞪口呆的少年,大手一揮,沒好氣道:「今兒就算了,不知者不罪,記得下不為例!」

宋庭鷺無可奈何,習慣了師妹這些年時不時冒出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少年早已見怪不怪。

宋庭鷺神秘兮兮地小聲說道:「師妹,你知道今天咱們劍池來了一位貴客嗎?李師兄可是把那套最珍愛的茶具都用上了,師父也陪著。」

少女今天沒有計較被宋庭鷺稱為師妹,只是心不在焉道:「那你怎麼不一起陪著?」

少年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不喜歡喝茶,寡淡得很,沒個味道。師父答應我了,再過兩年,就准許我喝酒,到時候我一定要大碗喝酒!」

少女嗤笑道:「你怎麼不幹脆用水缸喝酒,不是更豪氣?」

少年無言以對。

以前是吵架吵不過她,如今更是連打架也打不過了。

少年當下有些憂鬱。

懵懂少年遠遠不知男女事,距離領悟「襠下憂鬱」還早得很。

就在少年生悶氣的時候,涼亭外走來三人,是師父柴青山、師兄李懿白和一位身穿道袍的年輕道士。

單餌衣和宋庭鷺同時站起身,那三人快步走入涼亭,柴青山笑著跟兩個徒弟介紹道:「這位是龍虎山的齊小天師……」

宋庭鷺眼神熠熠,急不可耐道:「知道知道,是小呂祖齊仙俠嘛。」

李懿白一個栗暴敲在少年頭上,氣笑道:「晚輩不可直呼長輩名諱!」

宋庭鷺嘿嘿一笑,師兄李懿白的教誨顯然是被少年左耳進右耳出了。

少女揚起那張尚未完全長開的臉頰,一臉天真地開門見山問道:「齊道長,你跟北涼王交手的話,能支撐多少招?」

柴青山聽到這話後頓時滿臉惱火,狠狠瞪了這個傻閨女一眼。

這一趟是順路拜訪東越劍池的齊仙俠微笑道:「如果僅是切磋,十來招還是馬馬虎虎扛得過去,可要是跟徐鳳年生死相搏,也就是一招的事情。」

少女笑道:「齊道長,這麼說的話,你肯定是高手了!」

齊仙俠愣了愣,應該是沒能跟上少女羚羊掛角的想法。

柴青山和李懿白都是哭笑不得。宋庭鷺忍不住轉頭翻了個白眼,在師妹眼中,只要沒人跟那個傢伙爭搶天下第一的名號,誰來做天下第二第三,她才不介意。

柴青山對兩個孩子吩咐道:「庭鷺、餌衣,你們兩個去亭外練一套各自最熟悉的劍法,讓齊先生幫你們指正一番,機會難得,打起精神來!」

宋庭鷺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二話不說掠出涼亭外,果斷木劍出鞘,劍尖吐芒,劍勢連綿,一劍與一劍之間流轉如意,生生不息。

李懿白很是欣慰,好一個劍出如龍,最重要是能夠從其劍勢中感受到一股生機勃勃的氣韻,這個小師弟將來必定能夠成為東越劍池的扛鼎人物。

而反觀單餌衣就有些潦草應付了,拿起那柄在南華劍爐親手鑄造的佩劍,不情不願地走出涼亭,依樣畫葫蘆跟著宋庭鷺出劍。

齊仙俠很認真觀摩少年少女的練劍,聚精會神,沒有錯過一絲一毫。

不像是一位劍道前輩要指點晚輩,反而像是一位晚輩在向前輩學劍。

李懿白看了眼齊仙俠,突然有些了悟。傳言此人在太安城自毀二十多年辛苦修來的道行,竟是想要從頭再來,也只有這般大毅力人物,方有當下如此平靜的心態看待世間任何人事。

宋庭鷺練完了東越劍池相傳取自上古仙人手筆的猿式劍,滿臉揚揚得意的表情,對齊仙俠問道:「齊道長,我的劍法如何?」

齊仙俠微笑道:「長在勢長,短在氣短。以後練劍,不可一味重劍意而輕招數,應當偏重腳踏實地用心研習天下劍士百家之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不可因東越劍池底蘊深厚而輕視世間其他劍。三年內二品境指日可待,有望十年內達到一品境。若是能夠潛心夯實體內氣機,並非沒有機會躋身天象境界。」

宋庭鷺愁眉苦臉道:「只是有望啊,我還以為天象境界輕而易舉呢。」

柴青山氣笑道:「你這眼高手低的孩子,不可在齊先生跟前胡說八道!」

單餌衣本以為逃過一劫,躡手躡腳提著劍就想要開溜。不承想那位龍虎山的小天師笑道:「這位姑娘,明明是百年難遇的先天劍坯,為何要白白揮霍自己的根骨天賦?古語有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此言還望姑娘深思。」

白衣少女瞪大那雙靈氣流溢的漂亮眼眸,很是無辜:「這位道長,可不要冤枉人啊,我可是很用功練劍的,師父要我學什麼我就學什麼,從不偷工減料!」

齊仙俠一句話就讓這個鬼怪靈精的少女啞口無言:「劍士之於劍,用功第二,用心第一。」

白衣少女歪了歪腦袋,好像有些懵懂。

齊仙俠會心一笑:「本不想說的,委實是不希望姑娘因為誤入歧途而暴殄天物……」

白衣少女猛然提高嗓音,慌慌張張道:「別說別說!怕了你啦!我以後用心練劍便是!」

饒是柴青山和李懿白也滿頭霧水,這是在打機鋒嗎?就如單餌衣自己所說,柴青山要她做到的,她一絲不差都做到了,練成什麼劍,氣機增長几許,事實上她幾乎每天都在實打實地精進。

可是齊仙俠這個初次見面的外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也許是柴青山這位劍道大宗師燈下黑的緣故,也可能是這位龍虎山天師的確是神仙人物的關係?

齊仙俠好奇問道:「我能知道原因嗎?」

白衣少女有些臉紅:「別問了,我不會說的。」

少女瞪了眼正要刨根問底的師父和李師兄,氣呼呼俏皮道:「打死我也不說!總之我以後用心練劍便是。」

齊仙俠笑道:「先前是我說錯了,你應該是專心練劍才行。」

柴青山略作思量便有所悟,如釋重負的同時還有些膽戰心驚。

李懿白和宋庭鷺兩人則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像兩個局外人,很是無奈。尤其是宋庭鷺,更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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