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徐鳳年大殺莽騎,莽郡主狼狽就擒

她慘然一笑,無比仇恨地看了眼徐鳳年後,迅速抽出一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把一場血腥追殺當作出門散心的妖艷女子站在一處高坡上,挑了挑眉頭。

她身邊站著一位氣度卓然的錦衣老者,綽號「龍王」。

「北莽魔頭」排名第九,但北莽江湖公認這名老者的排名實在過低了,那位喜好佩戴貂覆額的北莽貴族女子更是嗤之以鼻——一位連朱魍六大提竿都得畢恭畢敬喊一聲師叔的老人,第九?開什麼玩笑!

她便是在北莽王庭艷名遠播的鴻雁郡主,號稱面首無數。父親是玉蟬州持節令,因失言獲罪於女皇,看上去是八大持節令中最憋屈的一個,但她依舊是慕容女帝最寵溺的後輩之一。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跟隨父親入京面聖,雙手還沾著那些耶律姓氏龍子龍孫鮮血的女帝就笑著把鴻雁郡主捧在懷裡,讓這個孩子站在自己的膝蓋上。那一幕讓許多耶律和慕容家族的王族長輩至今難忘,也只有在那個時候,人們才記起那位婦人是個婦人。

這個聲名狼藉的天之驕女,曾經親自去留下城捎話給城牧陶潛稚——「清明時分,不宜出門」。只是陶潛稚沒有聽進去,然後果真死於清明的大雨中。

她望著遠方那場人數懸殊的對峙,問道:「老龍王,那個身影怎麼瞧著很眼熟?」

錦衣老者笑道:「僅看身形,有些像當年在倒馬關客棧被郡主調戲的那位俊俏公子。」

貂覆額鴻雁郡主哈哈笑道:「記起來了,是有些像那傢伙。當年在倒馬關客棧,我還對他勾手指,想寵幸他呢。」

遠處,孤單一人的拎刀之人沒有任何躲避的跡象,就那麼直直地迎向那群策馬前沖的黑狐欄子和兩百輕騎。

錦衣老者眯起眼:「但是看氣韻,就是天壤之別嘍。如果郡主不覺得是老奴老眼昏花,咱們還是現在掉頭就走,有多遠走多遠。」

鴻雁郡主一臉震驚:「那傢伙年紀輕輕就是指玄境界高手?可就算指玄好了,也未必能在你老人家和小四百騎軍的手下逃生啊?」

錦衣老者嘆了口氣:「可不止指玄哪。」

鴻雁郡主問道:「天象?北涼有這麼一號人物嗎?袁白熊比他年紀要大吧,也沒有那個來這裡逛盪的閒情逸緻。」

錦衣老者搖頭道:「沒猜錯的話,是那個傢伙了。」然後老人轉身離去。

鴻雁郡主卻沒有挪步,因為她知道老龍王嘴中的那個傢伙是誰了,這反而讓她更不想走了。

老人停下腳步,皺眉說道:「郡主,你真的會死的!那人已經發現我們了,老奴這一走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好讓那人知道我們無意插手。」

背對錦衣龍王的貂覆額女子笑著擺擺手:「老龍王,你走你的,我想親眼瞧瞧這位傳奇人物。我得確認一下,若真是當年被我揩油的那個公子哥,我今天就算死在這裡,也賺到了。還有,老龍王,你別想著打暈我啊!」

老人嘆了口氣,鴻雁郡主執意不走,自己離開也就沒了意義,而且自己方才確實有打暈她的念頭。

她喃喃道:「好戲上場了,老龍王,你真不想親眼看一看此人的風采?興許錯過一次,就是錯過一生哦。」

老人沒有說話,但是已經來到鴻雁郡主身邊,和她一起望向遠處。

黑狐欄子有七十餘騎,柳字大軍鐵衛親騎足有三百。

在這支騎軍看來,這隻攔路螻蟻就是一衝即死的貨色,他們真正的任務是截殺那十四騎游弩手。

徐鳳年停下腳步,手腕一抖,左手涼刀出鞘,刀鞘則直直地刺入身側的沙地里,左手反握刀,右手卻始終沒有抽刀。

錦衣老者望向那邊狹路相逢的場景,問道:「郡主真不怕死?」

貂覆額女子心思剔透,說了聲「走著」,那位北莽朱魍的元老便抓住她的肩頭,沿著坡脊往下飛掠而去,一直到與雙方碰撞處平行的二十丈外才停下。在飛掠途中,鴻雁郡主還有心情扭頭欣賞那些北莽騎士的衝殺姿態:矯健的身軀隨著馬背一起一伏,如同一個人的呼吸,充滿了一種讓人賞心悅目的動態美感。北莽戰士手中彎刀的弧度比涼刀更大,這樣的弧度,使得北莽戰刀擁有更加巨大的劈砍力道,配合他們的身高,以及天生超出中原男子一截的雄渾膂力,一刀劈下,勢如破竹。鴻雁郡主耳中傳來那些北莽男兒的粗獷呼喊聲,她堅信這種聲音必將響徹中原大地,不是一個武榜高手就能擋下的,也不是北涼三十萬甲士能夠攔住的。

她摸了摸那抹覆額貂皮,眯眼遠望。

只見那個面對北莽王朝百萬鐵蹄的攔路之人,反提那柄涼刀,橫在胸前。

最前排並肩的三騎黑狐欄子,在馬前胸高度的位置上像是出現了一條裂縫,然後瞬間擴大,戰馬和騎士繼續前奔,但是被切割成了兩截,下半截戰馬連同騎卒的雙腿都摔在黃沙中,上半截戰馬和剎那間被截斷雙腿的騎士摔在更前面一些的地上。不光是第一排,後邊十幾排也是如此詭譎的光景,在那名刀客身前百步遠的道路上,頓時綻出一大片血花。一匹戰馬露出猩紅腸胃的半截身子就那麼死死地貼在沙地上向前滑出去,戰馬的屍體後則是那條觸目驚心的血路。

三十幾名斷去雙腿的騎士墜地後,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那條看不見的線並未成為強弩之末,而是一直在迅猛推進,但是後頭的北莽精騎,尤其是黑狐欄子在察覺到不妙後,直接高高躍起,棄馬抽刀,甚至有騎士猛然拉起韁繩,跳過了那條橫切而至的線,更後邊的騎士則開始迅速偏離直線,盡量繞出一個大弧進行規避式衝鋒。

鴻雁郡主興緻勃勃地問道:「罡氣?」

老龍王點點頭。

她又問道:「極限是多長多寬?」

錦衣老者的視線些許偏移,望向騎隊後方,答道:「這一刀大概是長百餘丈,寬兩丈,但僅是這一刀而已。」

她嘖嘖道:「這要是在戰場上,豈不是威風八面?」

老人平淡地道:「在大型戰場上,有朱魍這些只管針對江湖高手的潛伏死士,還有神箭手和腳踏弩,甚至是投石車,尋常高手,誰敢這麼玩,誰就是第一個死的活靶子。當然,眼前這位除外。他要是真想像『西蜀劍皇』那樣死戰不退,恐怕需要幾位頂尖高手牽制。退一步說,這種高手在體內氣機耗竭到油盡燈將枯之際,依然是想走就走,沒人留得下,畢竟只是換一口氣的事情。這麼一口氣,不是同樣的武評高手,就無論如何都抓不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不過世上從來都是一物降一物,此人膽敢親身陷陣,我們的軍神自然也不介意親手摘掉他的頭顱。軍中的萬人敵,絕大多數是曇花一現,證明自己有這個實力,然後就死了。」

鴻雁郡主深以為然,點頭道:「這也是江湖高手不願摻和沙場廝殺的理由吧。一身修為來之不易,說死就死,也太鬱悶了。下輩子投胎,可就很難保證還能投出個根骨奇佳的好胎嘍。」

那人似乎抬起手臂微微滑抹了幾下刀鋒,道路上六七名跳離馬背的黑狐欄子就在空中炸裂分屍。

隨著他的反手刀一次次動作幅度極小的轉換——

一匹高高躍起馬蹄還未踩踏在地面上的戰馬,一條無形的線從左側馬腹下方向上傾斜至馬背騎士的右側肩頭,將人和馬齊齊切成了兩半,又是一大潑鮮血灑落在地面上。

一名正在挽弓射箭的騎士連人頭帶馬頭被從中劈開。

在刀客和三百多騎之間,已經出現一大攤由點及面的血泊。

然後這攤血泊隨著刀客的繼續抬手,繼續迅速向前推移。

這些披甲騎士就像豆腐被刀鋒輕鬆割裂。

鴻雁郡主滿臉惋惜道:「只是螻蟻啊。」

對慘劇沒有半點惻隱之心的老龍王平靜地道:「螻蟻不假,可之所以這麼凄慘,還是數目太少的緣故。只要螻蟻匯聚成了不計其數的龐大蟻群,那就不光是『西蜀劍皇』會被活活咬死。」

老人繼續說道:「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決定萬人戰役的頂尖高手,北涼是有,但屈指可數,眼前這位就是,還有袁左宗和徐偃兵。袁左宗身為騎軍統帥,等到戰況危急到需要他去力挽狂瀾時,也就意味著整個北涼邊軍差不多完蛋了。那個『槍仙』王繡的師弟,倒是最有可能出現在前期戰場上。這麼鋒銳的一桿槍,擱誰都不捨得白白放在兵庫里不喝血。」

鴻雁郡主點頭道:「也對,如果輪到他北涼王不得不上陣殺敵,別說北涼邊軍,恐怕北涼四州都已是我們囊中之物了。」她突然開心地笑了,「老龍王,你說他好歹是暫時頂著天下第一頭銜的人,結果不管他武力多高,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徐家三十萬甲士一個接著一個去死,是不是深感無奈啊?」

老人想了想,笑道:「換成我是他,早就跑路了。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何處不逍遙?」

鴻雁郡主好奇地問道:「反正邊境上殺來殺去就那麼回事,那麼這個人怎麼不幹脆潛入咱們王庭大開殺戒,不是挺能擾亂軍心的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