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舊的氣數已盡,那我便來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氣吞萬里山河氣運。
踩著不斷向高處退斂的餘暉,徐鳳年拎了兩籠子紅腹錦雞回到院子。王實味當時無意間泄露出破綻給張下山,這名貌似嬌憨的女子顯然沒有不當一回事,這段時日里,徐鳳年還能四處遊走,王實味則被嚴密禁錮在一院之內,四周都有暗樁哨子盯著,尤其是官兵即將入山的消息傳遍符籙山,小院內直接就坐下了兩名呼吸綿長有序的高手,這反而讓王實味看開了生死。徐鳳年走入院子的時候,他正坐在台階上大口喝酒,滿身豪氣,徐鳳年受其感染,也坐在其身邊,放下雞籠,從他手中接過酒壺,抬頭灌了一口烈酒。之後那頓晚飯,格外豐盛,大魚大肉,王實味嘿然一笑,看開生死,說道:「看來符籙山這幫歹人是要錯殺不錯放了,這頓臨行飯,徐主簿,你可是沾了王某人的光啊。話說回來,如果徐兄弟你還有機會下山,勞煩與我在青案郡馬蹄縣的妻兒說一句,王實味死得並不窩囊。徐兄弟,記得尤其是要跟我那小兒布衣說一聲,金雞山匪寇能給連根拔起,他爹是立了大功的!」
王實味喝著酒,神情平靜,「就是對不住他們娘兒倆了,有些愧疚。」
徐鳳年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勸慰的話語。
第二日清晨,符籙山上動靜不小,青壯匪寇一百八十餘,一律奔赴下山,氣勢洶洶。
徐鳳年跟王實味所居院子已經被禁足,王實味坐在大廳,安心養氣,準備在符籙山翻臉之際,殺一個賺回本,殺一雙就當賺到了。
徐鳳年則早早出竅神遊。
他悄然來到符籙山密林之中,站在一座中途山峰隱蔽的樹梢枝頭,靜觀戰局。
得手雀尾、銅銹的樊小柴的確不笨,大概猜到了他徐鳳年會「出神」觀戰,於是潛入後院,跟盤膝而坐床榻上的徐鳳年只隔著一堵牆,雙手按住腰間刀劍。徐鳳年當初九次天人遠遊,都有徐偃兵「守關」,時刻護駕不離,就是怕有人趁機「撿漏」。大半魂魄離竅遠遊,並且凝聚成形,本體的實力就要大打折扣,這是陸地神仙也無法篡改的既定事實。雖然在道教典籍上從無文字記載,可樊小柴已經在武道上登堂入室,同時能夠在拂水社眾多諜子中脫穎而出,才智肯定不差,要殺已是天下第六的徐鳳年,此時是最佳時機,她不覺得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她毫不猶豫就出手了。銅銹、雀尾一刀一劍,破牆而入,如針刺紙,輕而易舉,而嬌軀也一氣撞裂牆壁,在視線透過塵土依稀看到那個背影的那一剎那,樊小柴沒有太多的恨意,就只有解脫。符籙山一見,對他不算如何恨之入骨,但不意味著樊小柴就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況佛經上本就不見記載有任何女子可以成佛的啊。
樊小柴在刀尖劍尖距離背影只差一尺的時候,已算充沛的氣機竟是再登高一階。
銅銹劍尖更是驟然罡氣大漲,劍鋒未及,劍罡已至。
神遊之徐鳳年輕站在枝頭,忍不住輕聲笑道:「你當高樹露的體魄是紙糊的?否則我會輕易出竅遠行?」
不理會小院中的變故,徐鳳年眺望遠方,總算開始死人了。
小戰事,無甚氣數之說,也就談不上天時,但符籙山佔盡地利,毋庸置疑。二十幾名軍伍斥候丟入山中,想要捕獲有益戰局的戰機軍情,並且做到在第一時間成功傳遞迴去,很難。符籙山不易察覺的烽燧有六座,由於軍旅校尉出身的魏晉奉行外松內緊,故而外山就只有一座,烽子原先只有八人,後來一口氣臨時增添了八人,一半據守,一半游弋,後者輔有鳥鳴傳信,更為隱秘難查。
一百八十餘符籙山青壯匪寇,分為三支兵馬。三山主南報瑜領頭支,他是個八尺壯漢,使喚一對鎏金大鎚,麾下人數最少,三十人,人人身手矯健,佩短刀負弓箭,真有些下馬游弩手的氣候。他們呈現一個扇形向前迅猛推移,數位小心謹慎的官兵斥候很快就跟這些草寇急促接觸,因為不存在誰明誰暗,就是一場近乎貼身肉搏的短兵相接,斥候的刀術帶著北涼行伍鮮明的風格,簡練,實用,還有最重要的去拚命。
那名武藝超出斥候一截的壯漢草寇顯然不適應這種拿命換命的打法,不過仗著技藝優勢,如山林猿猴,靈活輾轉騰挪,拉開了距離去打,伺機再攻,那名斥候始終近身不得,並未一味強攻,被符籙山匪寇找准機會一刀劃在肩頭後,硬是滾地咬牙短弩勁射。弩箭貼著那漢子面頰釘入一棵樹木。這支冷箭嚇得那漢子一身冷汗,他一邊奔跑一邊從腰間布褂子拈出飛刀,向那個身負重傷的斥候丟出一連串手法熟稔至極的飛刀。肩頭被撕開一條寸余傷口的斥候躲閃不及,胸膛和大腿都給釘入數柄飛刀,奄奄一息。
漢子如山蛇前行,畫弧小心近身,不給斥候短弩建功的機會,在最後一根弩也被他凌空翻滾躲過後,站在斥候身後的漢子猙獰一笑,彎腰前奔,手起刀落,就嘩啦一下剁下斥候的腦袋,一腳踢翻那具無首屍體。漢子打了個響指,五十兩銀子到手,還有山主允諾殺人之後,可與山上幾名大宅子里的水靈丫鬟歡愉一宿。漢子正要提刀離場,驀地除了心口一震,頭顱也向前一盪,身軀撲倒在地,立斃當場。原來是兩根弩箭幾乎同時釘入了他的前胸心口和後腦勺,而聽聞動靜緊急趕來的一名草寇,才看到這魂飛魄散的一幕,正要尋找遮蔽處,就有兩弩激射而至。漢子憑藉本能躲過了其中一支弩,仍是給另外一支穿透脖子。他頹然靠在樹榦上,棄刀後,雙手捂住鮮血泉涌的脖子。一人在地一人在樹的兩名斥候打了個手勢,確定附近沒有魚上鉤後,雙雙繼續悄然潛行。
這便是北涼斥候比那殺人飛刀更為嫻熟的「三人成虎」。徐家軍一開始大多是泥腿子出身,別說兵書,「三、百、千」這類蒙學書籍都沒碰過,濫用成語,一直廣受詬病,不過只有春秋之中不計其數死在涼刀之下的亡魂,才能知道這些敵人在戰場上的狠辣凌厲。
二十餘斥候在接觸符籙山第一撥草寇後,死了八人,利用配合輕鬆圍殺了九人,看似旗鼓相當地打了個平手,但如果去掉南報瑜依靠壓倒性蠻力親手宰掉的三名斥候,其實在江湖好手哪怕單兵戰力佔優的情況下,對上利用戰陣查漏補缺的軍伍老手,戰局的優劣,顯而易見。何況又有四名成功繞到了南報瑜那道扇形防線的身後,最終活著兩人回到了碧山縣尉白上闋那邊,順利跟胭脂郡鳧水都尉蘇震稟報了戰局。蘇震這次親自率領了將近一百甲士入山剿匪,手上斥候更是全部捎上了一半,聽到大致的傷亡數,這名披鮮亮鎧甲的實權都尉緊緊抿起嘴唇,眼神陰沉,揮手示意斥候已經可以繞開第一座戰場,深入符籙山腹地,直到遇上第二撥匪寇為止。蘇震所部是胭脂郡內步騎參半的尋常戍軍,在幽州境內排名中游,不過北涼白馬斥候出身的蘇震調教出來的斥候在幽州很有名頭,他也以此為榮,一些同一邊關退回境內的老袍澤總喜歡變著法兒跟他打賭,賭輸了也不要其他,就是厚顏無恥索要蘇震麾下的斥候,結果進山之後,一下子就死了將近半數,這名蘇都尉也沒有氣急敗壞要如何如何,只是摘下新到手的新式馬戰涼刀,舌頭輕輕舔了舔刀鋒,一臉嗜血表情。蘇震能夠當上白馬斥候,自然算是老資歷的騎卒,所以哪怕地方都尉本該有著按律佩步戰涼刀的規矩,也給上頭的校尉偷偷網開一面,當然,為此蘇震又給割肉孝敬了兩名斥候。蘇震望著前方,咧嘴一笑,那相識小十年了的校尉事後知曉那兩崽子是才當斥候沒半年的雛兒後,據說氣得揚言要讓他蘇震捲鋪蓋滾蛋,他娘的連老伍長也敢坑騙。蘇震身邊除了白上闋,還有非要來湊熱鬧的碧山縣縣令馮瓘,蘇震看他不順眼,絲毫不照顧他下馬後的一瘸一拐,入山後該以如何速度行進就是如何行進。這個文弱書生估計腳底板有好些水泡了,可蘇震管你死活,看在白縣尉的顏面上,這回軍功分你些也無妨。兩名副尉各領一標披輕甲的步卒甲士,身先士卒,虎視眈眈,就等頭兒蘇震一聲令下。蘇震因為放心不下那青案郡、胭脂郡只能算作散兵游勇的四百巡捕,需要親自坐鎮,他對白上闋這名縣尉還有那知根知底的大族子弟宋愚,都還算信賴,只是這兩個年輕人本事是有,可惜聲望不足,不足以讓作為兩郡巡捕的那些老油條頭目心服口服。行軍打仗不是紙上談兵的兒戲,要是事後傳出去說他蘇震帶了五百號人,剿兩三百匪寇都還磕磕碰碰,他蘇震丟不起這人!
蘇震部下的斥候身後尾隨有一百武力相對出眾的巡捕,他們雖然沒有參與到第一撥戰事,但很快就跟南報瑜碰上,兩郡巡卒捕快對於浩浩蕩蕩的剿匪大業很掉以輕心,蘇震本就嫌棄他們礙手礙腳,既然幾個官品不低的巡捕頭領覺著戰功信手拈來,就由著他們去探底,蘇震自己也很想確定這些大匪有多少個可以稱之為棘手的高手,知己知彼,總不是壞事。此時符籙山坐第三把交椅的南報瑜坐在一塊山石上,讓手腳靈敏的兩名哨子清點了一下,三十位兄弟一下子就走了九個,關鍵是屁大的便宜都沒佔到,這讓南報瑜憤懣地雙錘互敲,他顧不得暴露藏身處,沉悶怒喝一聲,難免有些泄氣。不過戰事沒有給南報瑜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