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動了動嘴唇,猛然轉過身。
似乎是不想讓兒子看到他的老淚縱橫,他的英雄遲暮。
綵船外廊,以往哪裡熱鬧就削尖了腦袋往哪裡去的黃筌,就算那襲紫衣已經在擂台上露面,依然失魂落魄蹲在外廊牆腳根。先前給馮茂林的愛子當馬騎,膝蓋上的灰塵尤多,當時船上一些個江湖人士的白眼,黃筌也渾然不在意,只要搭上了馮茂林這條大船,雖說遠水不解近渴,可畢竟意味著趁勢搭上了在兩淮江湖很有聲望的那對夫婦。他們那個垂髫女兒,黃筌做馬的時候,也喊了很多聲諂媚的姑奶奶,小妮子沒什麼好臉色,始終對他愛答不理,可黃筌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現眼,既然是混江湖,怎麼混不是混,只要混出了頭,誰在意你落魄時的像條狗?再說了,狗不一樣會狗刨?但讓黃筌心死如灰的是,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馮茂林三對夫婦,就那麼給姓徐的朋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黃筌一直把那個偶然結識的傢伙當作人傻錢多的冤大頭,能夠認識徐瞻和周親滸,已經很讓黃筌大吃一驚,恨不得去大吃幾斤牛肉大喝幾斤好酒壓壓驚,可空有酒囊,卻沒有買酒的錢啊。當馮茂林一伙人灰溜溜打落牙齒和血吞後,黃筌就知道什麼都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姓徐的那邊,已經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任由他騙吃騙喝,馮茂林那邊,說不定還會遷怒他這個方便欺負的小卒子。
有人混江湖,混著混著就出人頭地,更多人一輩子都在被江湖混。黃筌不怕吃苦,不怕吃虧,就怕看不到一點點有望混出人模狗樣的機會。
大俠,有多大的本事,才配得上那個俠字?神仙,有怎樣的神通,才稱得上神仙?
一直在蠅營狗苟的黃筌有些時候也會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就沒進入過江湖?
呆若木雞的黃筌靠著木質牆壁,總算還魂回神了一些,揉了揉臉頰,猛然發現光線有些昏暗,抬頭側望,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戴著那頂滑稽紅狐皮帽的姓徐的,雙腳打結,雙手插袖斜斜靠著牆壁。
徐鳳年平靜問道:「黃筌,還記得咱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黃筌以為這哥們兒要跟自己秋後算賬,要痛打落水狗了,苦笑道:「當時是小的有眼無珠,跟公子要酒喝。」
徐鳳年搖了搖頭,「當時在酒樓,有個乞兒不知死活溜進樓行乞,想討到些吃食就趕緊跑,然後被眼尖的店夥計揪住,有個食客見乞兒滿手凍瘡裂血,還倒了半碗酒在乞兒手上,一樓喝酒的人,也就你猶豫了很久,實在看不下去才幫著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那乞兒這才沒被繼續當成茶餘飯後的樂子玩耍。那會兒,我想起了一個已經離開江湖的朋友。這才請你喝酒,當然你也沒含糊,心安理得吃吃喝喝了我一路。」
黃筌嘿嘿一笑。
徐鳳年看到一艘威武樓船突兀靠近,看到站在船頭的老人,略微失神,壓了壓狐皮帽子,轉頭對黃筌說道:「等徽山的軒轅青鋒贏了擂台,當上武林盟主,你敢不敢湊到她跟前說一句話?」
黃筌目瞪口呆,尷尬笑道:「那也得看是什麼話了。」
徐鳳年走向欄杆,「你就說一個叫徐鳳年的人讓你去徽山混口飯吃。」
黃筌眼睜睜看著那個沒有自稱徐奇的傢伙躍過欄杆,飄向另外一艘尤為氣勢雄壯的巨大戰艦。
徐鳳年?
誰啊?
黃筌一頭霧水,不過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去撞一撞運氣。大不了就被徽山山主一巴掌拍飛而已,多半死不了人。
許多年後,一位即便有徽山做靠山,但仍是沒能混出大出息的老人,臨終前都還在跟孫子念叨,爺爺當年是跟那人一起混過江湖的!
黃龍戰艦上不見鐵甲森森,船頭除了個略顯傴僂的老人,身邊也就只有天生一雙卧蠶眉的雄偉男子,他迷眼時總給人老虎打盹的感覺,身後稍遠處站著一個持矛的中年人。
徐鳳年輕輕飄落後,跟老人對視一眼,然後就朝袁左宗打了聲招呼,沒有忘記跟遠處叫劉偃兵的扈從點頭致敬。此人作為王綉師弟,一直生活在槍仙的陰影下,聲名不得彰顯,從未有過驚世駭俗的壯舉,因此劉偃兵的修為如何,高深莫測。
輕車簡從出北涼的徐驍帶著徐鳳年走到欄杆旁邊,笑道:「記得上次在這春神湖上,還是跟襄樊城的王明陽死斗,這趟趁機會來看幾眼,湖還是那個湖,就是比起當年死屍浮湖餓殍遍野的場景,熱鬧了太多,有生氣。這一路走來親眼所見,才知道趙衡趙珣這對父子,治理轄境大小政事確實不含糊,在城裡隨便喝個茶酒,都能聽到老百姓對靖安王的讚譽聲。我一直覺得在朝為官,如果被言官抨擊彈劾,未必真是貪官污吏,可如果境內百姓說好,多半是真的好。」
提及那個曾經被他踹入春神湖的年輕藩王,徐鳳年譏笑道:「也就虧得他身邊有個一流謀士,否則趙珣早就給青黨吃得骨頭不剩。靠抱團成事的青黨被張巨鹿幾下就折騰得分崩離析,已經完全無法跟張黨顧黨爭勢,可對付一個聲威不足以彈壓青州的趙珣,那還不是手到擒來。離陽姓趙,可是襄樊城和青州姓不姓趙,誰在乎?是有人幫他梳理脈絡打點關係,對那幾隻老狐狸曉以利害,拋下包括娶妃在內幾個魚餌,又故意不動聲色,幫一位青黨大佬的兒子在太安城要到一個實權京官,事後才假借別人之口道出真相,趙珣沒有這些實打實的誘餌和恩惠,只會淪為跟淮南王一個德行。」
徐驍雙手抓住欄杆,笑道:「是那個在永子巷跟你賭棋的目盲陸詡吧?二疏十四策出自他的手筆,我也看過,竟然連我這莽夫都看得懂,不簡單。趙衡這個娘們兒一輩子都在大事上犯錯不斷,唯獨這手託孤托得漂亮,用義山的話說就是沒有煙火氣,水到渠成。所以說這人啊,就不能太順風順水,太順遂了,指不定小陰溝里就翻了船。」
徐鳳年問道:「怎麼想到離開北涼了?袁二哥和祿球兒這些新人換老將,北涼瞧在誰眼裡都是動蕩不安的光景,加上借著北涼鐵騎上次踏破邊境的東風,北莽那邊董卓和洪敬岩都沒了以往的束縛,你就不怕北莽還以顏色,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萬一北涼內有人……」
徐鳳年說到這裡就停下,徐驍擺手笑道:「里外策應?爹巴不得那些爛瘡惡膿自個兒漏出來,總是藏著掖著才叫人噁心。
「有些人,畢竟半輩子生死情分擺在那裡,爹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早年答應他們這輩子只要沒死在沙場上,怎麼都要把女人銀子官帽一起拿到手軟才行。爹這輩子虧欠了死人很多,可活著的,自認還真就沒有幾個虧欠的。
「像那鍾洪武,爹跟他第一次見面,還只是個伍長,那會兒爹開玩笑問他以後想當多大的官,鍾洪武說能當個校尉就知足,麾下有七八百號精壯兄弟,能夠見誰不順眼就砍誰,他這輩子也就值了。還有燕文鸞,年輕時候多有意思的一個小夥子,總跟我念叨說他以後要當個馬販子,這樣一來就算死,也可以死在馬背上,如果當個衣食無憂的太平官,他說一大把年紀後就不樂意騎馬了,只怕就要死在娘們兒的肚皮上。
「有些時候,爹看著那些高官厚祿漸漸發福的老傢伙,突然就覺得一個個都不認識了。當年還有兄弟敢當面罵爹不爭氣,說要是老子當大將軍只會比你徐驍當得更好,還有老兄弟願意半夜發瘋,拎著一罈子酒就跑來爹的軍帳說要划拳拼酒,也還有老兄弟嬉皮笑臉跟爹威脅說要是不定下娃娃親,就沒得做兄弟。
「那會兒,李義山和趙長陵都還在,鍾洪武、燕文鸞一大批人都還沒老,陳芝豹、袁左宗這些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那時候爹最喜歡打仗,從來不怕死人,爹自己都不怕,你們誰敢怕?沒有膽子就趁早滾回去摟著婆娘熱炕頭去。所以只要有仗打整個人就瘋魔,沒有仗打,也要死皮賴臉去跟那些大官求仗打。你要銀子?老子可不好這個,有多少就給你多少,都送你們。嫌少?那就先賒著,等老子打贏了仗,你們讓人整箱整箱用馬車拉走就是!要軍功?也行,只要給老子一點殘羹冷炙,別太虧待了去拚命的兄弟,你們的子孫只要來過個場,打仗的時候離戰場十萬八千里都沒事,事後一樣大把軍功都白送他們。這麼一來,誰不樂意跟爹做買賣?一本萬利,傻子才不做。
「然後朝廷就開始都知道有那麼一個姓徐的年輕蠻子,遼東貧賤出身,僥倖冒頭以後,不貪財,也不貪功,就是想死在戰場上。於是到最後,跟爹關係好的朝廷大員,很樂意給人馬給兵器,想著靠爹的軍功讓他們在廟堂上大聲說話。跟爹關係不好的仇家,更願意,你徐驍活膩歪了是吧,那就滾去啃最硬的骨頭,打最難打下來的死仗。
「然後,爹就這麼打仗打著打著一路南下,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砥柱棟樑,一直瞧不起爹的豪閥世族,總算樂意掀起眼帘子那麼一瞧,才有些怕了,不知不覺徐蠻子咋就兵馬雄壯了?」
徐驍咧嘴一笑,伸出一隻手掌,「五萬鐵騎。爹用五萬鐵騎就滅了北漢。北漢的年輕皇帝當年跟你爹叫囂,說姓徐的配不上你娘親吳素,還說你娘是瞎了眼,根本不配練劍。爹也不跟他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