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陸家女風雨人生,徐鳳年又逢洛陽

徐鳳年笑道:「雁已還,人未南歸。」洛陽留給他一個背影,輕輕說道:「矯情。」

埋過了那個初出茅廬就躺墳的種家王孫,徐鳳年把玩著從屍體上扒下的那串金鈴鐺,風起敲叮咚。帶著莫名其妙就成了丫鬟的陸沉,往西河州腹地走去,才走了沒多久,就又遇上了一隊馬賊,三十幾號人,比較前邊悍匪的兵強馬壯,這些馬賊家當就要寒磣許多,沒幾樣制式兵器,更別提魚鱗甲這類軍伍校尉的專屬甲胄,唯一的亮點是為首一名馬賊持有一桿馬槊,可惜精緻到了花哨的地步,槊首精鋼,槊纂紅銅,槊身塗抹朱漆,關鍵是還系有一叢紫貂綉糰子。春秋之戰以後,造價昂貴和不易使喚的馬槊就跟鐵戟一樣不易見到,可謂養在深閨人不識,慣用馬槊者,往往是武藝超群的世家子弟,用以標榜身份,只是真到了戰場上,兩軍對陣廝殺,尋常士卒為了撈取更大戰功,見著這類人物,就要一哄而上,持槊子弟常常陷入包圍圈,成為圍毆搏殺的靶子,比那些身穿鮮亮鎧甲的將軍還要吸引興趣,因為喜好馬槊的大族子孫,多半是初嘗戰事的雛兒,搏殺起來,比起深諳自保的老油子校尉們遠遠易於割取頭顱。

徐鳳年二話不說就迎面前奔,將其擒拿,稍微敲打,就詐出真相,果然這批馬賊是種桂聘請來演苦肉戲的貨色,想要以此來博取陸沉的傾心,真是辛苦到頭為誰忙。接下來陸沉就看到這些馬賊給宰殺乾淨,她眼中有一種古怪的神采。徐鳳年挑了兩匹坐騎,快馬加鞭,走出三十里路都不見一處人煙,稍作停頓,拿囊中清水刷洗馬鼻,裹了頭巾的陸沉揭開一角,露出略顯乾澀的櫻桃小嘴,好奇問道:「你真叫徐朗?你該有小宗師境界了吧?」

徐鳳年沒有應聲。她又問道:「你是要拿我的身份做文章嗎?先前已經和你說過,我與種桂只是離開大隊伍,繞道而行,如今只剩我一人去西河州持節令府邸,一旦被發現行蹤,你該怎麼解釋?」

見這名負笈掛劍的年輕男人仍是練習閉口禪,陸沉也不氣餒,刨根問底,「騎馬出行,三十里一停,你難道是北涼人?」

徐鳳年正在給她的馬匹刷洗,也不抬頭,離去放好水囊,翻身上馬,繼續前行。性子執拗起來的陸沉艱辛跟上,並駕齊驅,側頭凝視這個滿身雲遮霧繞的年輕人,痴情女看情郎一般,徐鳳年終於開口,「改了主意,將你送到安全地方,我就離開。」

陸沉眼神迷離。

徐鳳年譏諷道:「前一刻還要死要活,恨不得跟種桂同葬一穴,怎麼轉眼間就連收屍都不樂意了,是你如此,還是你們大姓女子都如此?你這樣的,就算收了做通房丫鬟,說不定哪天晚上就給你勒死,睡不安穩。」

陸沉認真思索片刻,似乎在自省,緩緩回答道:「我這輩子最恨別人騙我,我曾經對自己說過,以後嫁了誰,這個男人花心也無妨,睡了別家女子,但一定要跟我招呼一聲,而且不領進家門噁心我,我都會不介意,我會繼續持家有道。但我若是最後一個知曉他和女子苟合,成了笑話,肯定恨不得拿剪刀剪了他子孫根,再去畫爛那婆娘的整張臉,讓她一輩子勾引不了男人!」

徐鳳年笑道:「你長得不像這種女人。在吳家遺址初次見你,誤以為你挺好相處的,是那種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娘家訴苦的小女子。」

陸沉咬著嘴唇說道:「可我就是這種女人。」

徐鳳年似笑非笑,「我是不是應該直接一巴掌拍爛你的頭顱?」

她媚眼如絲,「公子可不許如此絕情。」

徐鳳年一笑置之,跟她說話,見她做事,很有意思,跟文章喜不平一個道理,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她察覺到這位徐公子談興不錯,就順杆子往上爬,柔聲道:「我猜公子一定出自武林世家,而不是種桂這類將門子孫。因為公子殺人,會愧疚。」

徐鳳年捧腹大笑,「你知道個卵!」

她歪著腦袋,一臉天真無邪,問道:「難道我猜錯了?」

徐鳳年笑罵道:「少跟我裝模作樣,我見過的漂亮娘子,多到數不過來。你的姿色不到七十文,不值一提。」

陸沉也不計較這份貶低,自言自語道:「我本來就不是好看的女子。」

徐鳳年換了個話題,「你說這次種陸兩家聯手前往西河州府,你們陸家由你父親陸歸領頭,圖謀什麼?」

陸沉搖頭道:「我不向來關心這些,也接觸不到內幕。」

徐鳳年瞥了一眼她的秋水長眸,放棄了打探。

陸沉笑道:「不敢相信,那個被稱作通身才膽的種桂說死就死了,而且死法一點都不壯烈。」

徐鳳年隨手丟了那串金鈴鐺,他本意是借陸沉的身份去西河州腹地亂殺一通,殺幾個賺幾個,只不過得知這趟出行種家幾位高手都一個不漏,尤其是那個高居魔頭排行第七的種凉,甚至連北莽十二位大將軍的種神通也喬裝打扮,隱匿其中,一番權衡過後,不想惹禍上身,耽誤了跟白衣洛陽的約定,恐怕即使逃過了種家的追殺,也出不了北莽。陸沉看到這個動作,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白道:「本想著找機會一下刺死你的。現在匕首是交給你,還是丟掉?」

徐鳳年頭也不轉,說道:「留著吧。你要是下一個三十里路前還不掏出來,你也會跟種桂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陸沉開心笑道:「我賭對了。」

徐鳳年莫名其妙感慨道:「這個江湖,高手常有,高人不常在。」

陸沉問道:「那公子你是高手還是高人?」

徐鳳年搖頭道:「做不來高人。」

兩人夜宿荒漠,在一處背風山坡坡底歇腳,晝夜溫差極大,徐鳳年拾了許多枯枝丟入火堆,除了悄悄養劍和維持篝火,一夜都在假眠,破曉時分,見她還在打瞌睡,就獨自走到坡頂,仰望著天色。突然間,徐鳳年掠回坡腳,眼神複雜盯著那個顫顫巍巍手提匕首的女子,她竟是心狠到拿匕首在自己臉上划出了四道血槽,皮開肉綻,這得是如何堅韌心性的女子,才做得出這種行徑?其實以兩人心智,心知肚明,每走一步,臨近西河州城,她極有可能是離黃泉路近了一步,種陸兩家不乏城府修鍊成精的梟雄角色,身負絕學的種桂身死人亡,而她一個弱女子卻反常活下,想要矇混過關,繼續有一份富貴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連徐鳳年都想不到她如何能夠編出天衣無縫的理由,他嘴上說是要把她送至安全地點,事實上,昔日可以為她遮天蔽日的樹蔭下,對姓陸的女子來說,那將會是世間最不安全的險境。

這一對命運無緣無故交織在一起的男女,似乎誰都不是好東西。

破相以後,說是仇家殺死種桂,再放她生還,當成對種陸兩家的羞辱。她才硬生生從一局死局棋盤上做眼,生出了一氣。

只是這樣的手法,對女人而言,是不是代價太大了?是不是太過決絕了?男女皆惜命。男子惜命,女子惜容,更是常理。

徐鳳年當下湧起戾氣,幾乎有一舉殺死她的衝動。只是隨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抑下殺機。

女子望向眼前那個只知姓不知名的年輕男人,眼神痴呆,不是淚流兩頰,而是血流滿面。

這個曾經自己說自己不好看的女子,視線終於不再渙散,泛起一些淚水。

她噙著淚水,笑著說:「疼。」

漸近繁華,驛道漸寬,徐鳳年和破相女子在一座沒有城牆遮擋的小鎮歇息,離州城還有三天路程。

她穿著徐鳳年的文士衣衫,略顯寬鬆,臉上四條疤痕開始結繭,不幸中的萬幸,為了不露出蛛絲馬跡,讓她的傷勢好跟種桂身死時同步,得以塗抹藥膏,小小加速痊癒進度,只是大漠風沙粗糲,拂面以後,哪怕裹有頭巾,護著那張秀氣不再的臉孔,前幾天她也經常血肉模糊,受到的錐心疼痛,想必不比匕首劃面來得輕鬆,她沒有如何哭泣,徐鳳年也從未出言安慰,兩兩沉默,倒是陸沉偶爾會主動詢問一些江湖事,徐鳳年也有一說一,都是正兒八經的溫吞言辭,興許是怕逗笑了她,又要遭罪。

徐鳳年和她才入城,天色驟變,烏雲蔽日,明明是正午時分,陰沉漆黑如夜,一場沙暴將至,徐鳳年只得和陸沉入了一家簡陋客棧,客棧老闆趁火打劫,往死里抬價,徐鳳年本意是被宰幾兩銀子無所謂,有個落腳地就行,殊不料陸沉又鑽了牛角尖,扯住他袖口,如何都不肯被當做冤大頭坑錢,看來她說持家有道,是真心話。徐鳳年無可奈何,在店老闆白眼下轉身,想著去換一家良心稍多的店鋪,還沒跨過門檻,就看到狹小街道上商賈旅人蜂擁而來,看架勢,不住這家,就有kěnéng要露宿街頭,躲在巷弄避風沙,徐鳳年朝她笑了笑,她也不再堅持,客棧老闆小心眼,又刻意刁難,價錢往上翻了一番,陸沉氣惱得肩膀顫抖,徐鳳年搭在她肩頭上,搖了搖頭,老老實實付過定金,領了木牌鑰匙去後院住處。

頭巾遮掩容顏的陸沉有些悶悶,徐鳳年打開柴門,一屋子霉味撲鼻,關上門後,摘下書箱和春秋劍,桌上有陶罐,搖了搖,滴水不剩,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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