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鳳年單騎再入莽,魔頭狠戾蛇吞象

老子偷學了一劍,可叫仙人跪。你他娘的跪不跪?

徐鳳年單騎朝北,坐在馬背上,以道門基礎口訣作一納氣六吐氣的養氣功夫,與馬背起伏天衣無縫。吹以祛熱靜心,呼以定八風,呵氣種青蓮,噓以養龍虎,不斷輔以叩齒去金敲玉,在腦中迴響,體內氣機熟能生巧,久而久之便有如同身體熊經鳥伸,自成三清天。大黃庭登天閣,最明顯的就是形成一層包裹心臟的護甲般的氣機。不同道門教派典籍的闡述各有偏差,有說是金丹成就真人元嬰,也有說是心植長生蓮,徐鳳年已經能夠清晰感受到體內心臟周圍有六條氣機歡快宛轉,如龍銜珠,給予心臟強健的庇護。只不過徐鳳年還遠未到達出竅神遊的內視境界,但在不斷瘋狂吸納大黃庭的過程中,對借天象接地氣有了一種懵懵懂懂的雛形感受。離金剛境雖然還有一層窗紙沒有捅破,不過徐鳳年自信此金剛境更像似兩禪寺白衣僧人的天王相,與尋常頂尖武夫有所不同,否則早就死在了呵呵姑娘的手刀刺殺之下。

大黃庭玄妙的一氣貫三清,簡單而言,就是心枯氣竭之前,哪怕肢體被斷,都不至於嚴重影響戰力,這比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蠶絲軟胄可要實惠太多。

因此三教聖人境界要遠比以力證道的江湖龍蟒更容易接近陸地神仙。只不過境界高,不意味著殺人手段便強,佛門雖也有金剛怒目降伏四魔一說,但終歸還是更注重菩薩低眉慈悲六道,這也是北莽武評將國師麒麟真人與兩禪寺住持獨立於武評之外的苦心。至於青衣曹長卿,須知此人也曾是領兵殺伐的絕代儒將,被譽為「讓天地發殺機,教龍蛇起陸地」的奇葩,是離陽、北莽兩大王朝千萬讀書人里的頭一號異類。徐鳳年隨著境界攀升,對天地感知清晰度暴漲,回頭再去想江南道上的相逢,越能感受到曹官子當時的深藏不露。

沒了魚龍幫需要顧及,單刀匹馬的徐鳳年白天頭頂烈日,晚上披星戴月,半旬就到了龍腰州腹地,再有一日行程就可以進入飛狐城。

他的坐騎是一匹腳力平平的劣馬,早已累得夠嗆,這些日子風塵僕僕,塵土撲面,他儼然已經成了一名不修邊幅的邋遢漢子,其實不用那張生根面具,都已經沒有人認得出這位佩刀遊俠是玉樹臨風的世子殿下。

大漠黃沙驕陽,道路上熱氣升騰,徐鳳年放緩了馬速,真是有些追憶那江南煙雨小橋流水,便是鄉野村莊的女子小娘,也透著股天生的水潤。在江南渴了就去溪里彎腰飲水,在這滿眼荒涼的荒原上,撒泡尿放個水都得心疼憐惜,好似丟了幾兩銀子。

孤苦伶仃的徐鳳年從身後馬背上摘起水囊,喝去最後自行滾燙起來的一口水,咧嘴笑了笑。百里無人煙也有好處,興之所至,養劍御劍也好,劍氣滾龍壁也罷,都可以肆無忌憚。這片廣袤土地上蠍子毒蟲無數,一經發現,都可以試著以生澀飛劍去斬殺,十次有八次都要角度偏差導致落空,偶然有一次擊中,也多半因為氣機的不暢,力道孱弱而無功而返,但也有極少情況下誤打誤撞,能讓咱們的世子殿下如瘋子一般仰天大笑。也對,不是十足的瘋子,誰會帶十二柄飛劍到北莽來?

置身寂寥天地間,無法與人言的無聊世子殿下,無牽無掛,無所依託,故而真正做到了心無旁騖,一邊錘鍊趨於圓滿的大黃庭,一邊翻閱刀譜揀選晦澀運行圖去氣游關隘,修為無形中突飛猛進。

那一層窗紙已越發纖薄,徐鳳年也不著急。

飢餓消瘦的坐騎已經偷懶,耷拉著腦袋,馬蹄沉重凝滯,不肯前行,打響著有氣無力的馬鼻。徐鳳年輕輕夾了夾馬腹,俯身摸著滿是細碎黃沙的乾枯鬃毛,輕笑道:「這一路上幾隻水囊的水可是大半都到你嘴裡去了,別跟我撒嬌,再走幾里路吧,我都已經瞧見炊煙了,指不定就是一間客棧,好兄弟,到時候肯定虧待不了你。」

雖說的確已經可以看到人煙,但望山跑死馬,徐鳳年知道這匹相依為命的劣馬已經是強弩之末,就翻身下馬,鬆開馬韁,讓它跟在身後。沒了一百四五十斤重的負擔,這匹皮包骨頭的懶傢伙終於緩過氣來,立即踩起輕快的步子,不忘用馬脖子蹭了蹭這位主子。徐鳳年瞧著這傢伙的撒歡,哭笑不得,腳力差歸差,倒也不笨。

一人一馬慢悠悠走向炊煙升起處,徐鳳年張目望去,吃了一驚,這座客棧竟是規模不小,四合院的骨架,主樓有三層,客滿的話能塞下百來號羈旅人士。除了五六輛馬車,客棧外頭築有一座簡陋馬廄,停滿了三十幾匹馬,大多毛色發亮,高大健壯,好幾匹駿馬的嘶鳴里都能聽出倨傲,足以讓世子殿下自慚形穢。客棧外頭有名黝黑店小二蹲在枯樹墩上打瞌睡,腳邊有一眼散發著清冽水汽的泉井,在能讓旅人嗓子發燒的大漠里,有這樣一口井,比起晚上有俏娘子滾被窩還來得讓人眼饞艷羨。

徐鳳年見店小二睡得正香甜,嘴角流著口水,笑得意味十足,男人都懂,也不知是在惦念著哪位曾經途經客棧的貌美女子,在鳥不拉屎的漫天黃沙中,大抵逃不過皮膚白胸脯墜屁股翹這個路數。徐鳳年也不吵醒他,輕輕走過去,搖起滾燙的木製機關,拉起一隻水桶,拿勺喝了一口,正要給難兄難弟的瘦馬洗涮馬鼻,皮膚如黑炭肌肉結實的店小二猛地驚覺,看到這傢伙偷水,跳下樹墩子,二話不說就一腿踹來。徐鳳年不驚不怒,臉色平靜,腹部一縮,吸黏住這能讓尋常漢子躺上半年的兇狠一腳,見這年輕店小二面容驕橫,抽不回去,正要旋身再打賞一腳,徐鳳年連忙微笑道:「並非有心白喝這水的,小哥照行情來算錢便是,我要住店,能不能幫忙安排一下?」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動彈不得的店小二輸架不輸人,猶自氣勢洶洶,怒視罵道:「老子要不是醒過來,這水可不就是白喝了去?住個鳥的店,瞧你這跟畜生似的窮酸樣,兜里有銀子才叫怪事!再不滾,老子可就要使出絕學了,到時候生死不負!」

徐鳳年一臉無奈,正要後撤幾步息事寧人,沒料到客棧門口出現一位雙手叉在水桶腰上的中年女子,兩頰塗抹了濃重的胭脂,凝結成塊,顯然不懂什麼妝容技巧,十分醒目,她獅子吼一般喝道:「秦武卒,就你那三腳貓功夫還絕學,斷了客棧財路,老娘讓你絕子絕孫!」

有一個頗為不俗姓名的黝黑小伙噤若寒蟬,擠出一張笑臉,瞥向徐鳳年的眼神還是稱不上友善,抽回腳,冷哼道:「算你小子運氣好。」

「秦武卒,給這位公子的寶駒仔細刷洗,喂上等馬草,敢耍小心眼,老娘削死你!」

臉上妝容與她「小蠻腰」一般霸氣的女子面對徐鳳年,笑臉就要熱情真誠許多,伸手招呼道:「公子快快請進,咱們鴨頭綠客棧能吃能喝能住,價錢公道,童叟無欺,在龍腰州這一片是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公子只要住過一次,就知道咱們的厚道。」

徐鳳年拍了拍總算苦盡甘來的瘦馬,獨自走入相當寬敞的院落,只不過才進門,就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眼光,都跟徐鳳年殺了他們祖宗十八代似的,相比起來,店小二就顯得極為含情脈脈了。水桶腰的女子笑著輕聲解釋道:「公子別上心,這些野漢子都十天半月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了,見誰都這種吃人的眼神,咱們鴨頭綠客棧總共就十六位姑娘待客,價高者得春宵,這幫窮鬼,就怕有錢囊比他們更鼓的英雄好漢。」

徐鳳年啞然失笑,敢情是進了窯子?

有那位腰身粗壯的「女壯士」護駕,徐鳳年付過定金以後,總算有驚無險地到了二樓。一看便給人異常穩重感覺的客棧女老闆親自端了盆井水,放在架子上後含笑離去。徐鳳年洗了把臉,麵皮既然敢自稱生根,尋常梳洗並不妨礙,一盆井水已經渾濁不堪。倍感神清氣爽的徐鳳年推開窗戶,轉頭看了眼桌上的酒碗茶具,竟然是價格不菲的江南工藝,黃紫綠素三彩,色態極妍,難怪客棧敢開口要五十兩的定金。這間鴨頭綠客棧生意爆棚,應該不是拿人肉做包子的黑店,看女老闆登樓期間與江湖豪客們不見外地插科打諢,顯然有許多回頭客,這讓徐鳳年如釋重負。他不反感打打殺殺,但如果素未謀面,僅是為了銀子你死我活,也著實無趣,好不容易遊盪江湖,誰想在江湖裡淹死。

院子里擺了六張飯桌,坐了二十幾人,大多袒胸露乳,胸毛橫生,喝酒吃肉時比女子胸脯還要壯觀的胸肌一抖一顫,虧得個個好漢還能保持驚人食慾。粗製劣造的刀劍斧戟就隨意擱置在桌面上,少有好貨。北莽銅鐵奇缺,北涼管制森嚴,帶把鋤頭過境都要一絲不苟地登記在冊。離陽王朝的遊俠豪徒出門歷練,兵器大多稱手而上品,馬匹倒是可能要比北莽這邊差上許多,畢竟北莽的馬場牧地要優質太多,養成熟馬成軍製作戰不易,八州官府也一樣盯得緊,但家底殷實的豪橫之士花大價錢弄上一兩匹裝點門面,並非難事。

徐鳳年對院子里罵罵咧咧滿嘴葷話的莽夫並不上心,倒是客棧一樓大堂幾桌子相對沉默寡言的食客,都不簡單,其中角落相鄰的兩桌人物皆是雄健之輩,身上大多有一股徐鳳年不陌生的軍卒悍勇氣焰,眾星拱月般擁著一位白髮老者,那人眉心有一顆扎眼的紅痣,氣質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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