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贊劍神新老齊現,嘆掌教終歸下山

這一日,武當年輕掌教騎鶴至江南,與徐脂虎騎鶴遠離江湖。仙人騎鶴下江南,才入江湖,便出江湖。

江湖委實太大了,哪怕有仙人往江湖裡砸下一座泰山,濺起巨大水花,但十年百年以後,也就沒了漣漪。

所以身在江湖的江湖人士,大多都比較健忘,人生最多不過百年,七十便是古來稀。李淳罡成名太早,年紀輕輕便獨佔鰲頭,三十歲便幾近天下無敵,舉目望去,誰與爭鋒?這位曾經的老劍神成名早,落幕得也早,敗給同輩王仙芝以後,木馬牛被折,就少有傳聞流入江湖,久而久之,隨著知己與紅顏相繼化作黃土,當代江湖,便是一些上了歲數的老古董,提起李淳罡,印象也模糊不清,何況是那些青壯年齡的江湖人?

對這些人而言,且不去說老而彌堅的王仙芝,僅論天下劍道,道門裡頭龍虎山齊仙俠與武當王小屏交相輝映,只不過比起一身仙氣的鄧太阿,仍是遜色較多。江湖更迭,不變的是劍士永遠是江湖上最多的,如同過江之鯽,密密麻麻,而鄧太阿無疑是如今江湖心目中唯一的劍神,偏偏這位劍神不喜佩劍,也算一樁咄咄怪事。

用劍的輸給了用刀用槍的,大可以放言我輸了咋的,你們用刀用槍的,拎出最拔尖的高手,誰能打得過不用劍的鄧劍神?江湖傳言這位鄧劍神生得虎背熊腰,可以幻化出三頭六臂;行囊里藏有一隻不大的黃梨木劍匣,裝有袖珍小劍十餘柄,以吳家劍冢秘術養育得通靈如活物,飢則食肉,渴則飲血,十分玄妙,出匣以後無需氣機駕馭,便可自行割取項上頭顱,可惜這等出神入化的劍仙手筆,世間唯有武帝城城主一人見識。沒法子,江湖再大,對鄧劍神而言,當真是有資格目無餘子。

武帝城中將近兩千柄劍出鞘,在空中懸掛出一道驚世駭俗的劍幕。

城門外一頭疲態畢露的老毛驢踩踏著蹄子,緩慢入城。一名書童裝扮的少年倒騎著驢,腰間掛著劍鞘,劍已不見,一臉懊惱悔恨,低頭對一名牽驢子的中年男子說道:「老爺,我這劍可是好不容易才攢下銅錢碎銀買來的,那李淳罡說好了是借城中劍,憑啥連我這把也不放過啊?我們這不還沒到武帝城嘛!老爺你也是,眼睜睜看著劍飛出鞘,都不幫我攔下來,這事兒傳出去多丟人,到時候老爺你的面子擱哪裡去?」

中年男子相貌平平,只不過習慣性嘴角翹起,看上去就像始終在笑,順帶著那張不出眾的臉龐也柔和溫醇起來。他手裡拎著一枝不知何處摘來的桃花,手指輕輕旋轉,抬頭看著少年那張苦瓜臉,微笑打趣道:「面子不就擱在自己臉上嗎?」

那當書童僕役的少年架子倒是不小,自個兒騎驢,讓老爺牽驢步行也就罷了,還讓那老爺背著行囊書箱。聽到自家老爺調侃,他先是瞪眼,隨即泄氣,憂心忡忡地問道:「這李淳罡說好了是借劍,可不會借了不還吧?」

男子笑道:「李老前輩要是不打起來,只是做個樣子,我估計你也夠嗆,你想啊,差不多兩千把劍沒了駕馭,稀里嘩啦都從天上掉下來,胡亂丟了一地,到時候你認得出來哪一把是你的?就算你認得出來,那麼多豪俠劍客都去瘋搶,加上一些渾水摸魚順手牽羊的,就你這小身板,搶得回來?想要物歸原主,你就燒高香吧!再說這還算好的,萬一真跟王老頭打起來,這一千九百柄劍,可就要十去八九了,你那把劍資質一般,根本經不起王老頭隨手一揮。不過我看啊,這次李老前輩借劍,借得好,省得你小子買了劍就沒心思給我打雜,你摸良心說說看,這些日子,燒菜做飯可有以往一半心思?」

確切來說是劍童的少年氣呼呼道:「就老爺你話最多,開個頭就要沒完沒了,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不愧是脾氣好到沒脾氣的境界了,笑呵呵道:「好好好,我閉嘴。」

說是劍童卻從沒給老爺背過劍的少年嘆息道:「老爺,跟你說個事唄?」

牽驢入了城,站在主道望向內城城頭的男子笑眯眯道:「李老前輩和王老頭要神仙打架,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劍童退而求其次,嘿嘿道:「要不老爺你趁亂給我撿回來十七八柄劍?反正老爺你是撿劍,又不是偷不是搶,有啥關係!」

男子會心一笑道:「瞧瞧,剛還說我這面子往哪裡擱,我如果兩肩膀扛著十幾柄劍在大街上跑,就有面子啦?」

劍童心如死灰,哭喪著臉道:「跟在老爺身邊,整整六百多個做牛做馬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才積攢下十七兩碎銀子,都花在買劍上了,早知道打死都不來這狗屁武帝城了,狗屁倒灶!」

男子見少年隱約有泫然淚下的跡象,頭疼道:「行了行了,回頭沒人的時候我幫你撿把好劍便是。」

少年臉孔驟變,燦爛嬉笑道:「老爺,你累不累,我幫你背書箱好了。」

男子氣笑道:「德行。給你背書箱,累的還不是驢子,還不如我自己累些。」

劍童咧了咧嘴,抬頭望向城中上空的陰沉沉劍幕,神情恍惚,輕聲問道:「老爺,你說這場架要真打起來,誰贏面大一些?」

男子笑了笑,漫不經心道:「除非往死里打,否則這場架贏面還是王老頭大很多。」

劍童撇了撇嘴角,白眼道:「這李淳罡也太沒用了,只會折騰出這種嚇唬人的場面,豈不是繡花枕頭?」

男子露出罕見的凝重神情,沉聲道:「三祿,不許對李老前輩不敬!」

少年見老爺生氣,終於不敢大放厥詞,乖乖哦了一聲。但隨即一臉不甘心地打抱不平道:「那王老頭也就是狗坐狗糞堆自個兒稱王稱霸,要是老爺你出全力,一準兒把他打得爹娘都不認識。」

男子啞然失笑,搖頭道:「這輩子都不指望了。」

與老爺相處一直不講究身份的劍童似乎是怒其不爭,賭氣地使勁哼哼哼。

男子不以為意,略微失神道:「你們這些孩子,自然不懂何謂天不生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五百年來,天才劍士無數,最終卻只有這位老前輩劍道修為直追呂祖啊。至於我,殺人興許僥倖強過李老前輩,但也是略勝一籌,可論劍道修為,卻是差了許多。」

劍童只揀好聽的入耳,眉開眼笑道:「練劍不就是為了打架殺人嘛。」

男子笑道:「你倒是想得通透。」

騎在驢上的少年劍童擺足了高人氣勢。

男子停下旋轉桃花枝的小動作,驚奇地咦了一聲,笑道:「來了!你小子眼福不錯,這場架還真打起來了,沒有雷聲大雨點小。」

內城閣樓傳來一陣聲如洪鐘的嗓音,「請李淳罡出城,與王某入海一戰!」

武帝城無數人不約而同抬頭,一道魁梧白影如一顆彗星,由閣樓頂轟向東海海面。

一千九百劍,劍尖瞬間直指東海,有一人躍上當頭一劍,御劍前往東當世最強一戰!

海。

當兩道身影出城入海,武帝城經過短暫的死寂後,瞬間爆發出海浪般的喧鬧,不管是城內百姓還是外地豪俠,都一股腦湧出城外。若是能在城上空俯瞰下去,四門附近彷彿匯聚出四道洪流,接著其中三道轉折,浩浩蕩蕩殺向東海畔,一些性子急躁並且武藝不俗的江湖人士顧不得龜速行走,直接在城中飛檐走壁,躍出城頭,這幅數百人一同兔起鶻落的壯觀場景,確實罕見。

才半盞茶工夫,足足塞下十來萬人的武帝城便街巷空闊冷落,出奇的冷清安靜,畢竟那自稱李淳罡的獨臂老頭兒,別的不說,一手御劍一千九的仙人本領,作不得假。

再者王仙芝坐鎮武帝城已逾半百年,不管是新劍神鄧太阿還是曹官子,都不曾讓他出城一戰,用屁股想都知道,這位名聲雖早已過氣的羊皮裘老頭兒,卻是個相當霸道的角色,如此可遇不可求的巔峰一戰,選擇來訪武帝城或者定居的江湖人,誰不眼饞得厲害?錯過了,得悔青腸子一輩子。

原本人聲鼎沸的熙攘主道,瞬間走得一乾二淨,連那酒攤老闆與倆店小二都撒腳跑了出去,只剩下世子殿下一行人迫於職責所在,只能留在原地。

舒羞心癢歸心癢,但入武帝城,如履薄冰,何況當下盛況是那世子殿下與老劍神兩人聯手造就,已是位於旋渦中心,便更不敢隨大流出城看戲,萬一世子殿下出了紕漏,北涼王不好拿藝高膽粗的李淳罡開刀,拿她舒羞殺雞儆猴,舒羞就是想一命抵一命都是奢望,下場註定生不如死。

面癱木訥的楊青風斜瞥了一眼舒羞,繼而繼續望向內城頭,不動聲色。

內城中央有一座高聳入雲的閣樓,宛如東越皇帝因為身邊一位斷袖詞伶那句「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而耗盡大半國庫立起的通天閣。那天下第二正是從此沖射而出,「墜入」東海,約戰李淳罡於那碧海潮生的溟濛汪洋。

楊青風臉色如常,其實心神激蕩不輸舒羞,只要是一名武夫,誰不為李淳罡那借滿城劍的仙人手筆與豪邁氣概所傾倒?再者那兩位老前輩的恩怨,幾乎是貫穿整個江湖的一條大主線,自打李淳罡出了北涼,鬼門關上一袖劈江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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