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徐鳳年重創拓跋,莽女帝病逝床榻

徐鳳年丟掉樹葉,膝上疊放著綉冬、春雷雙刀,望著墓碑柔聲道:「娘,你的仇,徐驍不報,鳳年還記著呢。」

拒北城,準確說來是整座西北邊陲的天空,剎那之間,一處處雲海,無論高低大小遠近,都在同一刻消失。

所有人只要抬頭,就可以看到頭頂有一道廣闊無邊的漣漪,激蕩四散。

拒北城內的北涼邊軍,拒北城外的北莽大軍,如同簇擁在湖底的游魚,仰頭望向那一層漣漪陣陣的如鏡湖面。

萬里無雲!

然後彷彿有兩塊巨石砸入湖面,破開湖面,直墜湖底!

兩道身影同時轟然落地。

大地震動!

那抹輝煌的金黃色落在北莽大軍之中。

那道白色身影則落在拒北城城門之前。

兩道剛剛從天而降的身影,幾乎同時對撞而去!

一人從北向南!一人從南向北!

先前虛無縹緲的那份氣數之爭,在天上的方丈天地之中,北莽軍神佔盡優勢。

年輕藩王被慕容鳳首蘊含的剩餘天道,削盡了氣數,但最後仍是被徐鳳年悍然破開那方世界,重回人間。

那麼接下來就是再無束縛的人間之戰了!

當兩道長虹在北莽大軍腹部撞擊在一起之時,聲勢之大,以至於附近數百騎瞬間倒飛出去,連人帶馬不等摔落地面,就已直接暴斃。

那抹金黃色魁梧身形直接倒滑出去,一退數百丈!

而那道白虹則是倒撞在拒北城城牆之上,雙肘抵住牆面,絕不讓自己後背撞靠城牆!

雙方皆絕不換氣,反而以比倒退之勢更為迅猛的速度,再度在先前那條直線上劇烈撞擊。

這一次相撞之地,要稍稍偏向南方一些,因此又有被殃及的數百北莽騎軍,人馬皆飛!

北莽大軍完完全全停下向南推進的腳步,是不敢。

哪怕拒北城外十八位宗師已死將近半數,剩下半數又有半數徹底失去戰力,可當北莽蠻子親眼目睹這幅震撼人心的恐怖場景之後,人人獃滯。

兩道虹光,一次次快過先前的轟然相撞,等到不幸位於那條直線上的北莽大軍貫穿拒北城下到四十萬大軍最後方的那條線上,等到那些人終於來得及向兩側瘋狂逃命四散時,已是整整二十餘次撞擊之後!

在這條直線之上,縱使你是天象境界高手,只要擋住了雙方去路,定然轉瞬即死!

不知有多少北莽步卒騎軍,不知有多少百夫長千夫長,不知有多少南朝將領北庭權貴,就那麼莫名其妙地死了。

後世曾有武道宗師發自肺腑地感慨:拒北城外一役,大概只有呂祖與呂祖之戰,才能媲美。既然世間呂祖唯一人,那麼兩人之戰,千年未有!

接下來那次聲勢更為驚人的碰撞,便是尋常士卒都能夠肉眼可見那道砰然激蕩出去的氣機波紋。

這一次,那道金黃身影差點直接退出大軍戰場!

那位北莽軍神身形稍作停頓,然後一步一步向前踏出,怒吼與腳步皆響如雷聲大震:「徐鳳年!我要你全身筋脈盡斷,竅穴盡毀!」

拓跋菩薩顯然已經怒極,一掠向前,直撞拒北城下同時動身的徐鳳年。

這一次,換作徐鳳年整個人都嵌入拒北城的城牆之中。

眾人終於能看清楚拓跋菩薩的魁梧身影,十八條粗如碗口的金色蛟龍,環繞身軀急速遊走,他大聲冷笑道:「我看你還能剩下幾斤鮮血,繼續沸騰轉為氣機!」

一襲白衣的徐鳳年落回城下,全身上下纖塵不染,果真沒有半點鮮血痕迹!

拒北城城頭的擂鼓台之上,那鼓聲不曾停歇片刻。

擂鼓不停的姜泥滿臉淚水,她根本不敢去看徐鳳年。

她突然高聲道:「北涼寒苦參差百萬戶,多少鐵衣裹枯骨!」

來來來,試看誰是陽間人屠!

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

背對拒北城,背對城牆下那些僅存的中原宗師,那位早已撕去藩王蟒袍的年輕人赤腳站在城外,聽到城頭的聲音後,沙啞道:「放心,我絕不會輸!」

徐鳳年仰起頭,深呼吸一口氣,怒喊道:「鄧太阿!」

天空遙遠處,傳來笑聲:「我已至天門外,你放手廝殺便是。」

桃花劍神鄧太阿,已步步登天,一人仗劍,來到天門之外!

鄧太阿懸空而停,橫臂且橫劍,笑問道:「試問天上仙人,誰敢來此人間?!」

徐鳳年聞言後隨即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北涼三十萬鐵騎、整整二十年的積鬱之氣,都一起吐出胸腹。

他笑了笑,自言自語道:「那我可就真要來一次人間無敵了!」

只見這一襲白衣,臉上神情快意至極。

如釋重負。

容我暫且不管那中原狼煙有幾縷,且不管兩國邊關戰事之勝負,且不管那離陽朝廷有罵聲幾句,且不管你北莽百萬騎大軍又如何,且不管清涼山有名石碑有幾座……

容我徐鳳年只做一回徐鳳年。

徐鳳年哈哈大笑道:「天地人間!且待我徐鳳年伸伸懶腰!」

年輕人果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一條似有形又似無形的雪白巨蟒,驟然現身,只見這如同山巒的龐然大物盤踞於拒北城,出現在年輕人身後。

它那蟒首探出那座巍峨的拒北城,向北方整座草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大蟒盤踞人間,氣象何其雄偉。

北莽戰場之上,拓跋菩薩怒喝道:「徐鳳年!你竟敢竊取天地氣運,融為己用!」

涼州清涼山,澹臺平靜站在聽潮閣外,看到一名臉色雪白的年輕女子走出聽潮閣。她的容顏堪稱傾國傾城,澹臺平靜看盡人間,好像也只有包括白狐兒臉、陳漁和姜泥在內屈指可數幾人,才能夠與這位少女媲美。只不過這位猶帶幾分稚氣的姑娘,在氣勢上自然遠遠不如那些身世晦澀、經歷坎坷的女子,站在澹臺平靜之前的她,怯怯弱弱,就像一朵在僻靜牆角悄然而生、悄然而死的小花,無人見聞無人欣賞,可一旦遇上,無論男女,便都會心生憐惜。

澹臺平靜環顧四周,在她眼中,清涼山空空蕩蕩,人與物依舊,只是徐家在離陽西北積攢了二十年的那股氣,沒了。

世上男女,氣數人人皆有,只分多寡,至多之人,才能匯聚為氣運。當今離陽皇帝趙篆自然是其中翹楚人物,老首輔張巨鹿曾經也有,如今陳望亦有,大柱國顧劍棠一直有,燕剌王趙炳世子趙鑄有,甚至當年在西域夭折的先帝私生子趙楷,其實也有。天底下的女子中,正在拒北城城頭擂鼓的大楚女帝姜泥,也有。離陽江湖軒轅青鋒,有。爛陀山女子菩薩六珠上師,有。

澹臺平靜眼前之人,卻沒有半點氣數,這絕對是鍊氣士眼中的天大異數。

或者說此女曾經佔據天大氣運,說不定原本應該是北莽皇后甚至是下一位草原女帝的存在,可不知為何,她一身氣運,到頭來都融入了徐家氣運之中,然後被拒北城某人一搬而空。

原本往南趕赴南海宗門的鍊氣士宗師,先前不過是路過涼州城,見到此地異象後忍不住一掠而來,凝視著那個滿臉懵懂的少女。澹臺平靜略作思量,心中瞭然,柔聲問道:「你是不是叫呼延觀音?」

少女點了點頭:「大姐姐你是誰?」

澹臺平靜笑了笑,然後皺眉問道:「是徐鳳年求你這麼做的?」

她趕緊搖頭道:「公子只知道我返回草原部落了,並不曉得我一直留在聽潮閣內,是徐爺爺在去世前,偷偷告訴我那些事的……為了公子,我心甘情願!」

澹臺平靜看著那張絕美臉龐上的堅毅神色,悄悄嘆息,抬起頭小聲道:「心甘情願嗎?」

北涼拒北城、西楚神凰城、離陽欽天監、西域爛陀山,再加上這個傻姑娘身上蘊含的北方草原一部分氣運。

永徽、祥符年間,他三次江湖之行,兩次中原一次北莽,三次廟堂之行,兩次太安城一次廣陵道,所走過地,所過之處,皆有所得。

最終獲得的氣運,莫說是藩鎮割據的一地藩王,哪怕當個中原皇帝都綽綽有餘了吧。

你為何仍是不願審時度勢,退後一步,伺機而動?!

澹臺平靜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你我一般傻,不過你比我當年……要更有勇氣,很好。女子最蠢之事,就是跟心愛之人賭氣了。呼延觀音,以後好好活著,你一定會幸福的。」

呼延觀音迷迷糊糊露出一個笑容,點頭道:「謝謝大姐姐。」

澹臺平靜會心一笑:「大姐姐?我啊,老奶奶才對吧。」

少女茫然,身材高大的女子鍊氣士已經消失不見。

終於從聽潮閣「重見天日」的呼延觀音,在聽潮閣台基邊緣坐下,揚起小拳頭,揮了揮,像是在為人鼓氣:「這次跟人打架,公子你一定要打贏啊!」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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