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倫斯一到卧室,就鬆開了愛德華的手,她靠在一根撐起床篷的橡木柱上,先往右邊倒,再往左邊歪,每次都優雅地沉下一側的肩膀,好把鞋子脫掉。這雙蜜月鞋,她是在某個動不動就要吵架的雨天的午後,跟母親一起在「戴比南」百貨店買的——對維奧萊特來說,逛商店可真是件既難得又痛苦的事。這是一雙軟軟的淺藍色皮鞋,低跟,前面有一個小蝴蝶結,靈巧地纏在深藍色皮面上。沒有人會催促新娘子動作快一點——反正這又是一條拖延戰術吧,她也樂得順水推舟。她先前已經覺察到了丈夫神魂顛倒的目光,但當時並沒有感到特別窘迫,也沒承受多大的壓力。直到走進卧室,她才一頭扎進了某種局促不安、虛無縹緲的境地,如同深水中一襲老式潛水服,將她困在其中。她的思想似乎不屬於自己了——彷彿通過管子傳到她身上的,不是氧氣,而是思想。
陷在這種境地里,她的腦中一直縈繞著一個莊嚴而簡單的樂句,曖昧難辨、匪夷所思地演奏著,在耳邊反覆回蕩,一路跟著她來到床邊,當她的雙手各拿起一隻鞋時,這樂句再度響起。這聽來耳熟的調子——有人沒準還會管它叫名曲——由四個逐級升高的音符組成,聽上去像是在試探著發問。那樂器不是她的小提琴,而是一把大提琴,所以發問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位不相干的旁觀者,態度略有狐疑,卻也不屈不撓,因為在經過短暫的沉寂和一段來自其他樂器的猶豫不決的回應之後,大提琴又提出了這個問題,只是措辭不同、和弦迥異,然後,翻來覆去,每次都得到一個遲遲疑疑的答案。她拿不出什麼詞兒來匹配這些音符;似乎無話可說。這場質詢沒有什麼內容,純粹得就像一個問號。
那是一部莫扎特五重奏的開頭,正是為了這曲子,弗洛倫斯和她的朋友們吵了一架,因為要演奏就意味著還得再招一位中提琴手,可別的組員都寧可少添點麻煩。可是弗洛倫斯堅持己見,她想找個人來合奏,於是她從走廊上攔下一個女朋友,邀請她來參加他們的排練,大伙兒即興合了一遍,果然,先是大提琴手被這曲子給迷住了,沒過多久,別人也為它心醉神馳。誰能逃得了呢?即便起首樂句對於「伊尼斯莫四重奏」(其命名來自女生宿舍的地址)的凝聚力提出了一道難題,可弗洛倫斯面對質疑時毫不動搖,以一擋三,再加上她本人恆久不變的好品味,問題就此迎刃而解。
她走到卧室另一頭,照樣是背對著愛德華,動作也依然磨磨蹭蹭,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鞋子放到衣櫥邊的地板上,同樣的四個音符讓她想起自己的性情里還有另一面。那個作為四重奏領袖的弗洛倫斯,總是冷靜地在別人身上施加自己的影響,從來不會對世俗的期望俯首帖耳。她可不是一頭小羊羔,不會毫無怨言地挨刀子。或者被穿透。她會捫心自問,從婚姻里她到底想得到什麼,不想得到什麼,她會把這話沖著愛德華大聲說出來,指望能發現某種與他妥協的方式。毋庸置疑,任何一方的渴望都不能以犧牲另一方為代價。問題的關鍵是愛,還要讓對方自由。對,她得把話說出來,就像在排練時那樣,現在她就得這麼做。她甚至連提案的開頭都擬好了。她微啟雙唇,屏住呼吸。然後,她聽到地板上有響動,轉過身,他正向她走來,面含微笑,俊美的臉龐略略泛起紅暈,於是,那個尋求解放的念頭——似乎這個念頭本來就不屬於她——煙消雲散。
她的蜜月禮服是用一種輕薄的夏棉織成的,顏色是矢車菊的那種藍,跟她的鞋子配得天衣無縫,是她在攝政街和大理石拱門之間逛了好幾個鐘頭以後才發現的,幸好當時母親不在身邊。愛德華把弗洛倫斯攬進懷中,並不是要吻她,而是先將她的身體緊貼著他,然後將一隻手擱在她的後頸上,摸索這件禮服的拉鏈。他的另一隻手平攤開,緊緊貼在她的後腰上,同時在她耳邊輕聲低語,可那聲音顯得那麼響,他跟她湊得又那麼近,她只聽見一陣溫暖而潮濕的空氣呼嘯而過。然而,那拉鏈用一隻手是解不開的,至少開頭一兩英寸不行。你得用一隻手將禮服拎直,同時用另一隻手往下拉,否則那精緻的料子會皺成一團,卡住不動。她本可以將手探到肩膀後面幫他一把,可是她的胳膊給困住了,何況,手把手地教他該怎麼做,似乎也不大合適。頂頂重要的是,她不想傷害他的感情。他刺耳地嘆了一口氣,愈發使勁拽那拉鏈,想用蠻力解開,誰知居然拽到了一個尷尬的節骨眼,拉鏈上不去也下不來。一時間,她愣是給困在了自己的禮服中。
「哦,上帝呀,弗洛。你別動,行不行。」
乖乖地,她的身子僵住了,他話音里透出的焦慮把她給嚇住了,隨即不假思索地認定,這是她的錯。歸根結底,這是她的禮服,她的拉鏈。她想,如果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然後轉過身,朝窗子這邊走兩步,讓光線更充足,這樣或許有好處。可是,那樣就會顯得不夠深情款款,而且這麼一打斷,就等於承認問題不小了。在家裡,她可以讓妹妹幫忙,妹妹的手指很靈活,儘管她鋼琴彈得無可救藥。而母親對於細枝末節的事兒一律缺乏耐心。可憐的愛德華——當他開始兩手並用時,她覺得他胳膊哆哆嗦嗦地使著勁,那股子力量一直傳遞到她肩膀上,於是她想像,他粗粗的手指在拱起的棉布褶皺和冥頑不化的金屬之間摩挲。她同情他,同時也有點兒怕他。哪怕是羞答答地提出一點建議,沒準都會給他火上澆油。所以她耐心地站著,直到他長嘆一聲,終於從她身邊騰出身子,往回走了一步。
事實上,他在賠罪。「我真是抱歉。弄得一團糟。我真是笨透了。」
「親愛的,這樣的事兒我自己也出得夠多了。」
他們一道走過去,坐在床上。他沖著她笑笑,讓她曉得他雖然不相信她說的話,卻對此心存感激。卧室里,窗戶大開,眼前景觀並無二致,都是飯店的草坪,林地和大海。或是風向突變,或是潮汐瞬涌,也可能是路過了一條船,只聽浪花飛濺,聲聲入耳,重重打在海岸上。接著,同樣在剎那間,海浪又恢複原先情狀,丁冬作響,輕柔地沖刷過砂石道。
她的胳膊環住他的肩膀。「你想知道一個秘密嗎?」
「想。」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他的耳垂,輕輕地讓他的腦袋往她這邊湊,低聲說:「其實,我有一點兒害怕。」
這話並不精確,可是,即便她搜腸刮肚,還是無法描摹五味雜陳的情緒:某種彷彿緊緊收縮的乾澀的生理感受;想到或許得按照要求去做什麼樣的事,她便渾身排斥;想到會讓他失望,沒準兒會被他揭開真面目,發現是個騙子,她又不勝羞怯。她真不喜歡自己,她跟他竊竊低語時,覺得那些話音就在自己的嘴邊噝噝作響,活像戲台上的丑角反派。不過,說自己害怕總比承認想吐或者害羞要好。她得使盡渾身解數,漸漸把他的期望降低。
他凝視著她,從臉上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他聽見了她的話。雖然眼下她很不好受,可他那雙溫柔的棕色眼睛還是讓她猛地一驚。如此善解人意的聰慧和寬容啊。也許,只要她深深地望著這雙眼睛,別的什麼也看不見,她就能滿足他的要求了。她就能完全信任他了。可這只是個幻想。
他終於開口了:「我想我也一樣。」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擱在她膝蓋上,一路滑下去,滑到裙邊底下,停在她大腿內側,大拇指正好觸及她的內褲。她的小腿赤裸著,很光滑,呈棕褐色——那是因為她在花園裡曬過日光浴,跟中學裡的老同學一起在「夏日小鎮」公共球場里打過網球,還跟愛德華一起在山花爛漫的丘陵地上吃過兩頓長長的野餐,那片地就在安葬著喬叟孫女的那個漂亮的艾維爾梅村的高處。他們還在四目相對,彼此凝望——對此他們都很老練。對於他的觸摸,對於他的手壓在她皮膚上時那暖融融、黏糊糊的感覺,她感知得如此清晰,以至於她能夠想像,能夠看見,他那修長的、彎曲的大拇指就在她裙子底下的幽藍暗影里,像一副守在城牆外的攻城裝備那樣耐心等候,修剪齊整的指甲正好拂過蕾絲邊沿上那些攢成小花飾的乳黃色的絲,同時他也碰到了——對此她確認無疑,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一縷蜷曲著探出來的毛。
她竭盡全力,不想讓腿上的一條肌肉驟然抽緊,可那肌肉不聽她的,只按著自己的節奏來,就像一個噴嚏似的,不由分說,排山倒海。這條背信棄義的肌肉先是抽緊,再是略微有些痙攣,這過程倒並不痛,她卻覺得越來越失望,它發出了第一個信號,證明她的問題究竟嚴重到了何種程度。他當然感覺到了他手下正在掀起的小風暴,因為他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些,眉毛揚起,嘴唇默默分開,這說明他給感動了,甚至可以說深受震撼,因為他錯把她的躁動當成了渴望。
「弗洛……?」他小心翼翼、抑揚頓挫地喊她的名字,似乎是想穩住她,或者想勸服她不要草率行事。可他先得把自己正在經受的小風暴給壓下去。他的呼吸淺淺的,全無規律可言,同時舌頭不停地從上齶彈開,發出一種輕柔而黏糊的聲音。
有時候也真是叫人難為情,身體怎麼就不肯,或者不能掩藏情感呢。有誰曾經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