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懶得再把車送到車庫去,所以徑直將它停在自家的前門外——晚上這個時候將車停放在黃線旁是合法的,警察不會來找麻煩。他雖然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屋去,但還是花了幾秒鐘檢查了一下車門的損傷情況——幾乎看不到什麼劃痕。他抬起頭往家的方向看去,發現房子里仍是漆黑一片。顯然,西奧的綵排還沒結束,羅莎琳也還在忙於處理她的案件的最後環節。幾片零散的雪花在窗戶的黑色光澤下被映襯得十分醒目,在街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他的女兒和岳父都快要來了,他快沒時間了。他一面開門,一面努力地回想今天西奧對他講過的某句話,他當時並未留意。現在卻開始覺得有些困擾。但當他一跨進溫暖的大廳,打開弔燈的時候,這種心不在焉的思緒就自行消退了,有時候一盞燈光就可以驅散一個念頭。他徑自下到酒窖里,取出四瓶酒。他做的燉魚需要一種醇厚的鄉村葡萄酒來搭配——紅酒,而不是白酒。是約翰給他推薦了這種名為胡塞龍海濱鄉村的葡萄酒,從那以後它就成了他家的必備酒——口感極好,而每箱的價格卻不超過五十鎊。在飲用之前幾個小時就開啟葡萄酒純屬心理安慰,因為瓶口那麼窄小,和空氣接觸的面積極其有限,因此對口味不可能有任何明顯的改進。但至少他希望讓酒恢複室溫,所以還是把它們帶到了廚房,放在了火爐旁邊。
三瓶香檳酒都已經放進冰箱里了。他剛朝CD音響的方向走了一步,就隨即改變了主意,因為他感到那即將開始的電視新聞,像地球引力一般牢牢地吸引著他。這是當今世界的狀況讓他養成的習慣,總是無法抑制地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想要和其他人一道關注變化,與天下同憂。這個習慣在近兩年變得更加強烈;有資格被載入新聞的時事尺度不斷攀升,以至於如今所聽所見的無一不是駭人聽聞的驚天大事,任何兩天的共同之處就在於隨時都有可能重現9·11這樣的慘劇。政府警告國民——針對歐美城市的恐怖襲擊是不可避免的——這絕不是為了推卸責任,而是嚴肅的預言。人人除了恐慌不安之外,其實內心深處還暗藏著一個更加黑暗的慾望,那就是對自我懲罰的厭倦和對褻瀆神明的興趣。例如醫院已經制定了急救計畫,媒體也做好了緊急報道的準備,觀眾更是翹首以待。下一次恐怖襲擊的規模肯定更大、破壞力也會更強,願上帝保佑不要讓它發生,但如果註定要發生的話,可千萬別讓我錯過觀看。最好還是現場直播,全景拍攝,讓我在第一時間就能了解情況。所以,貝羅安想要聽聽那兩個被扣押的飛行員情況怎麼樣了。
觀看電視新聞的時候,一個不可缺少的陪伴,至少在周末是這樣,就是一杯紅酒。貝羅安倒了一杯剩下的隆河谷地紅葡萄酒,打開電視,調成靜音,然後開始動手切洋蔥。他沒耐心把洋蔥又干又薄的表皮一層層剝掉,所以直接用刀切了一個很深的切口,把大拇指插進去,將外面的四層一下子全都剝去,這等於是浪費了三分之一的洋蔥。貝羅安麻利地把剩下的洋蔥剁碎了,倒進燉鍋里,又放了很多的橄欖油進去。他之所以喜歡做飯就是因為它不要求太精確,也沒什麼原則——這和手術對他的要求正好相反,是一種解脫。在廚房裡,失敗不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頂多是失望或者沒面子,都不值得一提,死不了人的。他又剝了八瓣肥肥的蒜,加進洋蔥里。他向來只遵照菜譜的基本原則,細節自己發揮。他最喜歡聽廚師用類似於「抓一把」、「撒一些」、「統統都放進去」的字眼。這類廚師往往會列舉出可用可不用的原材料,同時鼓勵人們大膽變通。貝羅安承認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像樣的大廚,羅莎琳稱他為不拘小節的烹飪一族。他從一個罐子里抓了幾個干紅辣椒,用手捻碎了,連同辣椒籽一起撒在鍋里的洋蔥和大蒜瓣上。電視新聞開始了,但他沒有打開聲音。電視畫面上還是天黑前拍的飛機鏡頭,連海德公園裡遊行人潮的鏡頭也是重播。貝羅安的注意力又回到已經炒得半熟了的洋蔥和大蒜上——他捻了幾撮藏紅花,加了幾片香葉、橘皮粉、牛至、五條鳳尾魚和兩罐去了皮的西紅柿罐頭。電視裏海德公園臨時搭建的舞台上,正在進行演講的有左翼的政治家、某位歌星、一個劇作家和一個工會成員。他一邊看著,一邊把兩條鰩魚的魚骨扔進老湯鍋里。魚頭保存得很完好,但魚眼一接觸到滾開的熱水就變得渾濁起來。一名高級警官正在就遊行示威的情況接受記者採訪,從他緊繃的微笑和斜歪著的頭來判斷,他好像對今天的情形比較滿意。貝羅安從綠色的網兜里拿出一打左右的蛤貝,和鰩魚骨放在一起。即使它們還活著,並且正感覺到疼痛,貝羅安也不想知道。電視畫面上依舊是那位熱情洋溢的記者,正在就這場規模空前的集會侃侃而談,可惜貝羅安只看著他張嘴卻並不想聽到聲音。西紅柿和餘下的材料一起已經開始沸騰了,因為加了藏紅花的關係而變成了橙紅色。
貝羅安的聽力還沒有從剛才的預演中完全恢複過來,對母親的拜訪更是讓他感覺依然很低落,甚至有點麻木,他認為自己需要聽點鼓舞士氣的東西,也許應該聽聽史蒂夫·埃爾的音樂,後者被西奧稱為是嚴肅人士的搖滾樂。但是,他想聽的那張名叫《心靈的秘密》的專輯在樓上,他懶得上去拿,決定用喝酒代替,偶爾瞟一眼電視,等著他的飛機的最新報道。首相正在格拉斯哥演講。貝羅安打開音量,正好聽到首相說,今天參加遊行的人數還不及受薩達姆迫害致死的人數多。這是個很聰明的說法,也是唯一能拿來做文章的,但如果他早點這麼做就好了,現在太晚了。等到布利克斯的報告之後才這麼說,未免讓人覺得是在狡辯。貝羅安把電視聲音又關掉了。他意識到自己很滿足於專心做飯——而且這種感覺並沒有在意識到之後有絲毫的減少。他把剩下的貽貝倒進最大的籃子里,用一把蔬菜刷子一邊刷一邊用水沖。至於淡綠色的蛤子,它們看起來很乾凈,所以貝羅安只是用水沖了一下。鍋里有條鰩魚的骨頭不肯彎下來,好像是想逃避被煮似的。貝羅安用一個木頭勺子將骨頭往下壓,結果魚的脊椎斷裂了,具體地說是在T3以下斷裂。去年夏天他曾給一位少女做過手術,她背部在C5和T2兩個部位折斷,她不過是去參加了一場流行音樂演唱會,只為了看清楚自己的偶像她爬上了樹,結果從樹上摔了下來。她才剛剛高中畢業,正打算到利茲大學去攻讀俄語。在經過了八個月的恢複之後,她已經可以行動自如了。貝羅安很快阻止了自己的回憶,他不要想工作的事情,他只想好好地做飯。貝羅安從冰箱里拿出一瓶還剩四分之一的桑塞爾白葡萄酒,全都倒進了鍋里。
貝羅安把鮟鱇魚尾放在一個更寬更厚的菜板上,把它們剁成幾大塊,放進一隻白色的大碗里。然後把對蝦外面的冰洗掉,也放進那隻大碗里。又找出一隻碗,把蛤肉和貽貝放進去。然後把兩隻碗都放進冰箱里冷藏起來,用盤子當蓋子蓋上。電視上的畫面是紐約的聯合國大廈,接著科林·鮑威爾鑽進一輛黑色轎車。貝羅安的飛機事件被擠出了新聞的頭三條,但他一點也不介意。他開始收拾廚房,把他擺在中央桌台上的垃圾一股腦地收到垃圾桶里,擦乾淨桌子,又把菜板拿到流水下去刷洗。現在該把鰩魚骨和貽貝熬成的老湯倒進燉鍋里了。倒完之後,他想,這鍋足有兩升半的橘紅色的湯還得再煮五分鐘。晚飯前他只要把湯再熱一下就行了,熱的同時再把蛤肉、鮟鱇魚、貽貝和對蝦放進去煮十分鐘。他們將就著全麥麵包、色拉和紅酒一起吃。紐約過後,畫面上現在顯示的是科威特和伊拉克邊境,軍用卡車沿著一條沙漠里的公路前行,英國士兵跟在車的後面,鏡頭轉到第二天早晨,士兵們吃著罐頭香腸。貝羅安從冰箱的最底層拿出兩包野苣,全都倒進一個色拉盆里,放在冷水下面沖。一位官員,剛過二十歲的樣子,站在他的帳篷前,正拿著一根棍子在黑板架上的一幅地圖上比劃著。貝羅安絲毫沒有把聲音打開的慾望——這些來自前線的錄像有種偽裝的歡欣和虛假的味道,讓他感覺很消沉。他把野苣里的水甩凈,倒進一個碗里。至於油、檸檬、胡椒粉和鹽,要吃之前才放。晚餐還有乳酪和水果做甜點。西奧和黛西會布置餐桌的。
他的準備工作做完了,這時電視里終於出現了那架著火的飛機的報道,今晚的第四個消息。懷著滿腹的疑慮,他就要知道對他自己來說意義重大的消息了,他把聲音調大,站在迷你小電視前,用毛巾擦乾手。排在第四位,意味著沒什麼實質性的進展,或者是當局蓄意保持沉默;但事情已經接近尾聲——你能明顯地聽出記者遺憾的口吻。畫面上那兩個傢伙站在希思羅機場附近的一家旅館外面,那個精瘦的飛行員,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旁邊站著那個胖墩墩的助手。那個飛行員通過翻譯解釋說,他們不是阿拉伯人或者阿爾及利亞人,也不是穆斯林,他們是基督教信徒,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因為他們從來沒去過教堂,也沒有帶《古蘭經》或者《聖經》。最重要的是,他們以自己是俄國人這一事實而驕傲。他們對燒毀的貨物中發現的已經毀壞大半的美國兒童色情文學當然不負責任。他們為一家實力雄厚的荷蘭公司工作,他們只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