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偉大。有人在反覆呢喃著這句話,連同羅莎琳吹風機的聲音一同將貝羅安從睡夢中喚醒,至少他自以為清醒的,不過很快就又墜入了夢鄉。再度醒來的時候,他聽到了羅莎琳開關衣櫥的沉悶聲響,那是一對大型的嵌入式壁櫥,裡面裝有聲控燈,還鑲嵌了光滑的膠合木板,並且散發出淡淡的幽香;又過了一會兒,羅莎琳赤著腳走了進來然後又出去,她的絲綢襯裙發出簌簌的摩擦聲——沒錯,一定是那件他在米蘭買給她的印有凸起鬱金香花紋的黑色襯裙;最後從洗手間里傳來的是羅莎琳上班穿的靴子的鞋跟走過大理石地磚所發出的響聲。她應該正站在梳妝鏡前做著出門前的最後準備:噴洒香水,梳理頭髮;與此同時,用吸盤固定在浴室牆壁上的那台飛躍的藍色海豚形象的塑料收音機一直在反覆地播放著那句話,其寓意在不斷地加深直到他開始體會到了一抹宗教的意味——「生命的偉大」。收音機里的聲音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生命的偉大。他又睡了足足兩個小時才徹底清醒,此時羅莎琳已經出門,房間里一片寂靜。從微開的百葉窗的縫隙中射入一道狹窄的光束,外面的陽光亮得有些炫目。他掀開被子,仰面躺在屬於羅莎琳的那一邊,赤身享受著中央空調的溫暖,回憶著那句話的出處。那是達爾文書中的句子沒錯,來自昨晚他坐在浴缸里閱讀的一段,就在那本貝羅安之前未曾拜讀過的巨著的末尾。慈悲、堅定卻身體虛弱的達爾文出於謙卑地借用了昆蟲和宇宙的名義,向這世界做最後的告別。為了安撫那些反對人士的情緒,他甚至還提到了造物主,但是他顯然對祂缺乏虔誠,因此在後來再版時刪掉了相關內容。這本洋洋五百多頁的巨著真正得出的結論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小到一叢灌木之中都蘊藏著無比豐富且無限美麗的物種。你我有幸貴為人類,是自然規律的高級產物,是饑荒、死亡和自然災害的倖存者,生命之偉大就在於此。人類歷史縱使短暫,但足以令我們引以為傲。
曾經有一次他和女兒在埃斯克代爾河邊散步,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傍晚,天空披著淡紅色的落日餘暉,女兒引用了她所摯愛的一位詩人的詩句。顯然沒有多少同齡人像她那樣欣賞菲利普·拉金 的才華。詩中是這樣說的:「倘若我獲召喚/來開創一種信仰/我會讓人們去膜拜水。」黛西說她喜歡「召喚」這個簡潔的用詞,彷彿這事真的會發生,彷彿宗教就是這樣產生的。然後兩人停下來分享保溫杯里的咖啡,貝羅安用手指追溯著一溜青苔,表示如果他被授予這項使命的話,他會選擇崇拜進化。還有什麼比進化的過程更加神秘莫測的呢?在無邊無際的時間長河中,一代又一代的人類緩慢地演變,原本簡單的物質,在歷經了偶然的變異、自然的選擇和環境的變化之後,衍生出了美妙而又複雜的生命,人類雖然迴避不了生老病死的自然悲劇,但與此同時也孕育出了智慧的奇蹟,隨之誕生的還有道德、愛情、藝術和城邦,這種信仰的碩果就擺在我們眼前。
他們站在兩條小溪匯合的石橋上,在聽完貝羅安近乎背誦的詮釋之後,黛西不由得大笑,甚至放下手中的杯子為他鼓掌。她品評說:「這的確稱得上是一個古老而又純真的信仰,證據確鑿。」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貝羅安很是想念女兒,終於她就快要回來了。難得的是在星期六這樣的時候,西奧居然也答應今晚待在家裡,至少留到十一點。貝羅安打算做一道海鮮燴,為此去一趟海鮮賣場是今天日程單上相對簡單的任務:他打算買些魚、蛤蜊、蛤貝和對蝦。為了擺在面前的現實任務,為了這些帶著鹹味的海鮮,他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進了洗手間。有人認為男人坐著小便是可恥的行為,因為只有女人才會那樣。不過那又怎樣?他就選擇坐著,因為它讓他無比放鬆,當下面的水流傾瀉進馬桶的時候,最後一絲睡意也被徹底驅散了。他試圖在自己的感覺里搜尋某種莫名的羞愧、內疚甚至更微妙的感覺,例如剛剛是否做了什麼尷尬或者愚蠢的事情。然而才幾分鐘的光景,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曾做過什麼事情,行為本身已經被遺忘,但感覺仍在縈繞。似乎是一件可笑的舉動或者是話語,讓自己成了傻瓜。既然記不起前因後果,他也就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想它,但誰又在乎呢?只是這種複雜的情境讓他的思維變得有些遲緩——讓他聯想起蛛網膜,就是那層覆蓋在大腦外面的薄膜,每次手術他都不可避免地要將它們切開。那一句生命的偉大,多半是吹風機的嗡嗡聲所造成的幻覺,讓他把收音機里播放的新聞搞混了。不過,能夠在半醒半睡之間讓思維天馬行空倒是種難得的享受。至少他昨晚站在窗前的時候是完全清醒的,即使現在,對這一點他也是確定無疑的。
他站起身來沖刷了坐便器。他有次在手術區的咖啡間里隨手翻起了一本雜誌,上面有篇荒謬的文章提到說你沖走的廢水中至少有一個分子有一天會轉化成雨滴再落回到你的身上。至少從概率的角度說有這個可能,但是推論並不等於現實。「我們定會再相遇,不知何時,不知何地。」哼著這首戰時的流行歌曲,貝羅安穿過白綠相間的寬闊的大理石地板走向洗漱池去刮鬍子。倘若少了這道程序他總會覺得這一天缺失了什麼,即使是在休息日也不會例外。他應該學學西奧,隨它去,不理睬。不過貝羅安喜歡那木質的盛放剃鬚液的小碗和獾毛刷,還有那過於精緻的一次性的三層刀片,及其設計合理的帶橫紋的曲線形綠色刀柄——當這個工業進步的寶貝划過他的面頰的時候,感覺精神都為之一振。威廉·詹姆斯 曾對當人們遺忘了某個詞語或者是名字時的感覺做過以下描述:「曾經所代表的含義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讓人慾罷不能的空殼。你費力地想要喚醒麻木的記憶,但你能想到的都不是你想要找的。」詹姆斯的長處在於從平常之事中發掘意外——這至少是貝羅安的拙見,而且詹姆斯的文筆要遠勝於他的兄弟,後者情願繞一百個彎子來敘述一件事情也不肯直言不諱。黛西——他文學水平的仲裁者,是永遠都不會贊同這一觀點的。她早在大學時代就曾經就亨利·詹姆斯 的幾部後期作品撰寫過一篇長篇論文,她甚至能夠背誦《金碗》中的個別篇章。黛西十歲左右就能背誦數十首詩歌,這是她從外公那裡贏取零用錢的一種途徑。她所獲得的培養和她的父親所得到的是如此的迥異,難怪他們總愛爭辯不休。她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事情?在黛西的鼓勵下,他試著閱讀了一個有關一個小女孩遭遇父母不負責任的離婚的悲慘故事。這聽起來似乎有點兒意思,但可憐的小女主人公梅琪的形象很快就被淹沒在了一堆文字當中,只看了四十八頁,貝羅安卻已經感到筋疲力盡了。他可以忍受一連七個小時站著做手術,也具備足夠的體力去參加倫敦馬拉松賽跑,卻忍耐不了讀書的辛苦。有一本書的女主角甚至和他的女兒同名,這本書也同樣令他迷惑不解。從一個成年人的角度,看待黛西·米勒 那意料之中的墮落,除了感慨人生殘酷之外,還能得出什麼其他的結論嗎?但這顯然不夠深刻。貝羅安彎下腰來,湊近水龍頭,開始洗臉。也許至少在這一點上,他開始如同晚年的達爾文一樣,對莎士比亞這類作家厭煩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貝羅安指望著黛西能夠讓他恢複對文學的品鑒能力。
現在貝羅安終於徹底清醒了,他回到卧室,突然急切地想要穿戴完畢,好擺脫這房間的禁錮,拋開一切的夢境、失眠和頭腦發熱的胡思亂想,甚至包括性。凌亂的床單還保留著激情的痕迹,讓人聯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沒有慾望的心境是如此的澄澈。依舊赤身裸體的貝羅安迅速地撫平了床單,撿起了地板上的幾個枕頭,把它們堆到床頭,然後走進更衣室,來到他置放體育用品的角落。星期六的早晨通常有兩樣東西讓他感到興奮——一是剛剛煮好的咖啡,二是那套已經褪色了的壁球裝備。講究穿戴整潔的黛西總是戲謔地說他的這身舊行頭如果套在稻草人身上足以嚇跑烏鴉。藍色的短褲已經被無法洗掉的汗液浸漬得深淺不一。灰色T恤衫外面是一件胸部有好幾個蛀洞的開司米套頭衫。藍色短褲外面又罩了一條運動短褲,用一條穿在褲腰上的棉繩腰帶繫緊。白色高彈的運動長襪的頂端那黃粉相間的鬆緊帶讓人聯想起幼兒園時代的裝束。翻開襪子便能聞到一股溫馨的洗衣液的芳香,但壁球鞋卻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混合了人造皮革和動物汗液的味道,讓他聯想到壁球場,那裡有著白色的牆壁和紅色的邊線,上演的是毋庸置疑的決鬥和勝者為王的情節。
假裝對勝負毫不在乎是徒勞的行為。就在上個星期,在和施特勞斯的較量中貝羅安不幸失手,而今天當他邁著矯健而又輕鬆的步伐穿過房間的時候,他自信自己今天一定能夠凱旋而歸。當他再度穿過卧室去打開還是剛才那扇百葉窗的時候,已經漸漸模糊的迷惑幾乎又死灰復燃。但那也只是剎那間的感覺,轉瞬就被冬日裡冉冉升起的陽光碟機逐得無影無蹤了,更主要的是廣場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轉移了貝羅安的注意力。
乍一看,她們就像兩個二十不到的女孩子,身材窈窕,面龐蒼白,穿著在二月里略顯單薄的衣衫。也許她們是親姐妹,一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