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二天傍晚,倫納德從電梯里登上他住的那層樓面,就發現瑪麗亞站在他的房門口等著他。她站在牆角里,外衣上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雙手按在拎包的背帶上,拎包垂在身前,一直垂到膝蓋處。她的樣子也許會使人誤會,還以為她正在為什麼事情進行懺悔。可是她的頭抬得高高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她這是故意使他知道,她之所以來找他,不是因為她已經原諒他了。這時天色幾乎已經黑了,從朝東的那扇窗戶映照進來的光線很暗。倫納德按亮了就在他的手肘子旁邊的那個定時的電燈開關,它已經開始「滴答,滴答」地響了起來。這聲音聽上去很煩人,就像一個小小的生靈的那顆痛楚的心在跳動。電梯的滑門重新閉上,它也開始沉了下去。他叫了聲她的名字,但沒有朝她走過去。頭頂上的那盞孤零零的燈照下來,在她的眼睛和鼻子那兒留下了陰影,使她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嚴峻。她還沒有說話,她也沒有移動。她瞪著眼睛望著他,看他會對她說些什麼。見了那件扣上了扣子的外衣,還有她緊緊地抓住了她那拎包的樣子,他就明白,如果他對她說的話感到不滿,她立刻就會轉身離去。

倫納德慌了手腳。千百句支離破碎的話兒一時都在他心裡洶湧,不知道從何說起。這等於人家給了他一件禮物,而他若在拆開它的包裝的時候,一不小心也許就會把禮物本身弄壞。他身旁的那個電燈開關里的定時裝置,正在滴答滴答地計數著飛快消逝的時間。這聲音使他更加心亂如麻,無法集中思想來考慮。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那聲音自己從他的喉嚨里迸發了出來,朝著她跨上半步。電梯間的豎井裡又傳來了隆隆的聲音,電梯又載著乘客升上來了,它嘆了口氣,停在下面那一層樓。電梯的門開了,傳來了布萊克先生的殷切而喑啞的聲音。他家的房門砰然闔上,切斷了他的聲音。

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他終於說道,「你收到了那些信嗎?」

她眨了眨眼睛,這算是承認。那三封表達愛情和歉意的書信,還有那些巧克力和花兒——此時此地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他說,「我乾的事情真傻。」她又眨了眨眼睛。這一次,她的睫毛相觸的時間比剛才長久了一些。這表現出她的一種軟化,一種鼓勵。他現在找到了一種合適的語氣來說話了——淳樸、真誠的語氣。這倒不難。「我把一切都毀了。你走了以後,我急得要命。我想到施潘道去找你,可是我沒有臉去見你。我不知道你怎麼會原諒我。我也不敢在馬路上見到你。我非常愛你,我一直在想你。這真是一件可怕而愚蠢的事情……」

倫納德活到現在,他還從未用這種語氣談論過他自己和他的感情,他甚至也沒有以這種方式在心裡想過。原因很簡單:他從來沒有想到,他自己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嚴肅的感情。他以前說的話,從來不會超過一些日常生活里常說的事情:他喜歡昨晚的電影,或者他討厭半冷不熱的牛奶。事實上,直到現在,他似乎從未真正有過這種嚴肅的感情。只有現在,當他提到它們的時候——慚愧,著急,愛情——他這才覺得,自己真的有資格說,他已經具備了這些感情,並且親自去一一體驗了它們。他對此刻正站在他房門外面的這個女人的愛情,正由於他提到了它,就變得格外明顯,而且也使他由於自己對她施加過暴力而感到的羞愧,變得更加難以言喻。他既然提到了它,過去三個月以來痛苦的心情變得格外清晰可見。他的自我也因此膨脹起來,掙脫了這些天來的重負。現在他可以具體地指出他一直在裡面摸索的那團迷霧的性質,所以他終於也能夠看清了他自己。

可是他還沒有獲得瑪麗亞的諒解。瑪麗亞沒有移動她站立的位置,也沒有改變她的目光。停了片刻,他說道,「請你原諒我。」就在這時候,定時裝置「嘀嗒」一響,燈熄了。他聽見瑪麗亞驟然一驚,猛吸了一口氣。當他的眼睛適應了以後,他看見他身後那扇窗子上微微閃亮的光線映照在她那拎包的搭扣上,以及她的眼白上,此時她似乎望向別處了。他就冒一次險,沒有再按撳電燈開關,就離開了那兒。他那振奮的心情給了他信心。他以前行為拙劣,現在他可得把這個糟糕的局面扭轉過來。他只要真誠和淳樸。他不會繼續在他的痛苦裡面夢遊似地摸索,他要具體而明確地把它說出來,就能驅散這片愁雲慘霧。他想利用眼前的幽暗的環境,設法在他們兩人之間,重新建立以往的那種單純而真誠的關係。想說的話可以留待以後再說。他相信,眼前所需要的是彼此雙手相握,甚至相互款款地親吻。

當他朝著她走去的時候,她卻向後退縮,回到了那個角落裡的更加陰暗的地方。他走近了她,伸出手去摸索,可是她卻不在那兒。他觸摸到了她的袖子。他又看見她的眼珠子在閃亮,正當她的頭在閃躲避開。他摸到了她的手肘,輕輕地把它握住。他低聲叫她的名字,她的手臂彎曲地強著,不肯遷就,而且,縱然隔著她的外衣,他能覺察到她在顫抖,由於很靠近她,他聽到她又急又短的呼吸聲,還嗅到一股咸濕的味道。只在短暫的一瞬之間,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以為她迅速地達到了性慾的高峰——這個念頭立刻變成對她的一種褻瀆。因為當他把手移到她的肩膀上面去的時候,她半喊半咆哮著發出了一個含意不清的聲音,接著又叫道,「請你開燈!」然後又叫道,「求你,求求你。」他把另外一隻手也放在她的肩膀上。他輕輕地搖搖她,想以此來讓她放心。他只想使她從她的噩夢裡醒過來,他一定得設法提醒她,使她知道他真正是誰——是她那麼可愛地引誘而且慫恿過的那個天真無邪的傻小子。她又咆哮了一聲,這次她叫得很響,很用力。他後退了。下面那層樓里有一扇門開了。電梯間周圍的那座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有個人在那兒迅速地跑上來。

倫納德按了按電燈的開關,這時布萊克先生正好跑到半個樓面的轉角處。他三步並作一步,一口氣跑完了最後那部分樓梯。他穿著襯衫,沒有系領帶。他的二頭肌上裹著銀制的臂箍。他繃緊了臉,流露出一副勇猛兇狠的神情。他的雙手張開,作勢將撲。他看來想要把人狠狠地揍它一頓。他來到了樓梯頂上,一眼看見了倫納德,他的臉色卻並不因此而鬆弛下來。瑪麗亞剛才讓她的手提包掉落到地上,用手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布萊克衝到倫納德和瑪麗亞之間立定,他的雙手按在他的臀部。他已經知道,他用不著揍什麼人。這就反而使他的神態變得更加兇狠起來。

「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問倫納德。沒等他回答,他又不耐煩地轉過身去問瑪麗亞。他的聲音立刻變得非常和善。「你傷著了嗎?他打算傷害你嗎?」

「我當然沒有,」倫納德說道。

布萊克轉過頭來對倫納德喝了一聲,「閉嘴!」然後又掉轉頭去問瑪麗亞。這時他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怎麼樣?」

倫納德想,他像是電台上廣播的滑稽戲裡的一個角色。只有他一個人充當著戲裡所有的人物。他不願讓布萊克像個裁判員似地站在他們兩個中間,倫納德就穿過樓梯間,順便按了按電鈕,讓他們又可以得到九十秒鐘的燈光。布萊克仍在等待瑪麗亞回答,可是他似乎知道倫納德正在他背後走近過來。他伸出一隻手去不讓倫納德繞過他再到瑪麗亞那兒去。她說了點什麼,可是倫納德沒有聽見,布萊克正在用流利的德語回答,倫納德就更加不喜歡他了。瑪麗亞用英語回答——是不是她想以此來向他表示她對倫納德的忠誠?

「我很抱歉,我剛才大聲叫嚷,害得你從你的屋子裡跑了出來。那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沒有別的。我們會把它弄好的。」她把手從臉上移開,又把手提包從地上撿了起來。重新撿起包讓她又有了精神。她掉頭繞過布萊克說道——雖然你也不能說她這是特意說給倫納德聽的——「我這就進去了。」

倫納德拿出他的鑰匙,繞過了瑪麗亞的那個拯救者,前去開了門。他探身進去,按亮了他的門廳里的那盞燈。

布萊克仍站著不動。他仍還不放心。「我可以打電話去替你叫一輛計程車來,你可以和我和我的妻子坐在一起等它來。」

瑪麗亞跨進房門,轉身謝了謝他。「你真是太好了。你看,我現在沒事了。謝謝你。」她十分自信地沿著她從未來過的這個寓所里的門廊走去,跨進浴室,關上了門。

布萊克站在樓梯頂上,雙手插在袋裡。倫納德覺得自己太虛弱,也被他的鄰居弄得太狼狽了,所以不想對他做什麼解釋。他遲疑不決地站在門口——在另外那個人離開以前,他剋制著不願走進房間里去。

布萊克說道,「女人認為自己快要被人強姦的時候,她們通常就會這樣大聲地尖叫起來。」

這話說得太有把握,所以需要對它進行一次巧妙的批駁。倫納德為此想了幾秒鐘,可是他畢竟沒有說出口來。這次人家雖然是由於誤會才把他當作一個強姦未遂犯,可是以前有一次他真的差一點成了個強姦犯。最後他只說了聲,「這次卻不是。」布萊克聳了聳肩,表示他不以為然,接著他就下樓去了。從此以後,每當兩人在電梯相遇,都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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