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倫納德跟著鮑勃·葛拉斯下樓到了街上,他發現甲殼蟲的駕駛座旁的座位里坐著一個男人。他名叫羅瑟爾。他剛才一定從車廂里的那面後照鏡里看見他們走過來,因為當他們從車子後面走近它的時候,他從車廂里一下子跳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倫納德的手掌狠狠地握了一會。他說他是柏林美軍電台「美國之聲」的廣播員,還為西柏林廣播電台寫新聞簡報。他身穿一件金扣子法蘭絨運動上衣——紅得很張揚,一種介於紅棕色與橙色之間的紅色,下身穿一條摺痕筆挺的奶油色長褲,腳蹬一雙沒有鞋帶而有流蘇的皮鞋。介紹過以後,羅瑟爾扳動一根杆子,把他的座位摺疊起來,做了個手勢讓倫納德進入后座。羅瑟爾和葛拉斯一樣,他也敞開著襯衫,露出了一件高領白色T恤衫的內衣。車子開動的時候,倫納德在黑暗的掩護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那條打了結的領帶。他當場決定,如果那兩個美國人已經看見他戴著這條領帶,他就決定一直把它戴著。
羅瑟爾好像認為他自己有此責任,要盡量為倫納德提供各種信息。他的聲音由於職業上的習慣而聽上去輕鬆隨便。他說起話來口齒清晰,從不重複,也從不在句子和句子的當中稍作停頓。他在賣力地執行任務:隨時說出他們正在經過的街道的名字,指點炸彈造成的破壞的程度或者一幢正在拔地而起的新辦公大樓。「我們現在正在駛過動物園。你得在白天經過這裡來看看。簡直連一棵樹也沒有。沒有給炸彈炸掉的東西,都給柏林的市民在空運時期 用來取暖了。希特勒以前常把這裡叫做『東—西軸心』。現在它被叫作『六月十七日街』,為的是紀念前年爆發的那次起義 。前面是俄軍攻佔這個城市的陣亡將士紀念碑。我相信你一定知道這座有名的建築的名字……」
當他們的汽車駛過西柏林的警局和海關時就慢了下來。在這些機構的另一側有五六個東德民警,其中有一個用手電筒對車上的車牌照了照,就揮了揮手把它趕進俄國佔領區里。葛拉斯讓汽車在勃蘭登堡紀念門過去。現在光線更暗了。沒有別的汽車在這裡行駛。可是這並沒有使倫納德感到高興,因為羅瑟爾的口頭旅途指南還在不快不慢地繼續進行。即使當這輛甲殼蟲在地面的一個凹窩裡嘩嘩地響著衝過去的時候,這位義務講解員依然毫不動搖地在為倫納德效勞。
「這兒沒有一個人影的地段以前一度是這個城市的神經中樞,歐洲最有名的通衢大道之一:菩提樹下大道。在那邊,就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真正的總部,蘇聯的大使館。它就在那個過去最時髦的布里斯托爾旅館裡面……」
葛拉斯一直沉默不語。現在他很有禮貌地打岔了一句。「對不起,羅瑟爾。倫納德,我們先讓你熟悉一下東區的情況,好讓你以後把它作為比較和對照的依據。我們這就要到涅瓦旅館去……」
羅瑟爾一聽到這個就又來了勁。「它以前叫『諾蘭旅館』。它只是一個二級旅館。現在它的境況更加不如以前了。儘管如此,它在東柏林算是最好的一家了。」
「羅瑟爾,」葛拉斯說道。「你很需要喝一杯。」
四周很黑,他們看見涅瓦旅館門廳里的燈光從街道的盡頭處斜照到人行道上。他們從車子里出來,這才發現另外還有一道光線——那就是旅館對面的一間合作飯店「美食家總匯」的藍色霓虹燈。窗戶上凝結著的水珠是唯一能夠表明裡面還有生命跡象的證據。在涅瓦旅館的旅客接待處,一個穿著褐色制服的男人靜靜地引導他們朝著一個剛好供三個人乘坐的電梯走去。電梯下降得很慢,而他們的臉孔則在一盞光線暗淡的燈下面挨得太近,以致無法交談。
酒吧間里有三四十個人,默默地喝著酒。在酒吧一角的一張台上,有個樂手在吹奏單簧管,還有一位拉手風琴的樂師正在翻閱幾張樂譜。酒吧間里到處張掛著飾有金屬扣子和流蘇的、已經讓人觸摸過多而變色的粉紅色的被褥,一直延伸到櫃檯。屋裡有幾盞頗有氣派的枝形大吊燈,可是都沒有點亮。還有一些裂縫斑斑、配著鍍金架子的鏡子。倫納德正在朝櫃檯走去,打算作個東,去給大夥買第一杯酒,可是葛拉斯卻把他攔住,領他到那個鑲嵌木地板的小小的舞池邊上的一張桌旁坐了下來。
葛拉斯雖在悄聲低語,可是他的聲音聽上去卻很響。「別讓你的錢在這兒露眼,只用東德的馬克。」
終於來了個侍者。葛拉斯要了一瓶俄國香檳。當他們舉杯祝酒的時候,那兩個樂師就奏起了《夕陽下的紅帆》。被樂曲引誘到了舞池裡去跳舞的人卻一個也沒有。羅瑟爾掃視著那些陰暗的角落,然後他站起身來,從桌子中間穿過去,他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她穿了一件原來為了一個個子比她大的人做的白色的裙服。他們看他熟練地領著她跳了一曲狐步。
葛拉斯在搖頭。「這兒的光線太暗,害他把她看走了眼。她不行,」他的預言很准。一曲既罷,羅瑟爾對她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就把她領回到她自己的桌邊去了。
羅瑟爾回到他們的桌邊來的時候,聳了聳肩。「她是這兒的常規菜肴。」接著他又用他那廣播宣傳員的聲音說開了。他對他們講了東柏林和西柏林居民的熱量平均消耗量的對比。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說了聲「見他的鬼」,又叫了一瓶酒。
那種香檳酒甜得像檸檬汽水,而且汽也太多,喝上去根本就不像一種硬性飲料。葛拉斯和羅瑟爾在談論德國問題。究竟還要經過多少時間,才能讓通過柏林逃到西方去的難民,多得足以使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由於缺少勞動力而在經濟上發生全面的崩潰?
羅瑟爾報得出具體的數字,每年逃出來的難民以數十萬計。「而且這些人都是他們人才中的精英,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都在四十五歲以下。我認為三年就夠了。到了那時東德就運轉不動啦。」
葛拉斯說,「只要政權存在,就會有國家存在。只要蘇聯認為有此需要,就會有一個東德政權存在。生活固然會變得十分艱難,可是那個政黨仍然會勉強維持下去。你若不信,就等著瞧吧。」倫納德點點頭,嘴裡「哼」了一聲表示同意。可是他不想發表意見。當他舉手示意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就像別人舉手時那樣,那侍者居然也走了過來。他就又要了一瓶酒。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愉快過。他們現在已經深入到了共產黨人的地盤裡面,喝著共產黨人釀的香檳,他們都是一些肩負重任、談論著國家大事的要人。話題轉移到了西德,那個聯邦共和國。它即將被接納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正式成員國。
羅瑟爾認為這是一個錯誤。「這就好像從火焰里鑽出了一頭混蛋的鳳凰。」
葛拉斯說道,「你若想要一個自由的德國,那麼你就得有一個強大的德國。」
「法國人可不會答應的,」羅瑟爾說道。他轉過身來向倫納德尋求支持。這時香檳端了上來。
「我來付賬,」葛拉斯說。等侍者走了以後,他對倫納德說,「你欠我七個西德馬克。」
倫納德把酒杯斟滿。這時那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和她的一個女朋友從他們身邊走過,於是他們就換了個話題。羅瑟爾說柏林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富於朝氣、性格最為堅強的女人。
倫納德說,只要你不是俄國人,你就不怕她們不要你。「她們都還記得那些俄國佬在一九四五年打到這裡來時的情景,」他的語調平靜,頗具權威口吻。「她們都有姐姐,或者母親,或者甚至祖母,被俄國佬強姦和糟蹋過。」
那兩個美國人不以為然,可是他們對他說的話都認真對待。他們甚至還就關於「祖母」的說法取笑了一會。倫納德一邊聽羅瑟爾說著話,一邊喝了一口酒。
「在鄉下,俄國人和他們的部隊在一起。城裡的那些人——軍官和政委——他們對女人都很規矩。」
葛拉斯表示同意。「總有個把傻丫頭想和俄國人睡覺。」
樂隊在演奏《你將怎麼讓他們留在農場上?》。香檳甜得發膩,沒法多喝。當侍者送來了三杯清水和一瓶放在冰箱里冰過的伏特加時,他們這才如釋重負。
他們又在談論俄國人了。羅瑟爾的廣播員那麼流暢自如的聲音已經不復存在。他汗漬滿臉,容光熠熠,映照出他身上那件運動衫的鮮艷的顏色。羅瑟爾說,他在十年前是個二十二歲的少尉,在一九四五年跟隨著法蘭克·豪萊上校的先頭部隊,出發到柏林去佔領應由美國佔領的那部分地區。
「我們覺得那些俄國人都是一些很規矩的傢伙。他們死了好幾百萬人,他們都是一些英勇善戰,高大魁梧,辦起事來興緻勃勃,喝伏特加像喝水似的傢伙。我們在那場戰爭裡面一直送給他們許許多多裝備,所以他們當然是我們的盟友。這些都是我們在和他們見面以前的感覺。後來他們打了過來,在柏林西面六十英里的地方攔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們從卡車裡下來,張開了雙臂迎接他們。我們準備好了禮物,對彼此間的相會懷著無比美好的遐想。」羅瑟爾抓緊了倫納德的手臂。「可是他們卻對我們非常冷淡!冷淡,倫納德!我們準備了香檳——來自法國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