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見的時候,只有洛夫廷上尉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你聽我說,馬漢姆。你剛來,難怪你不知道這兒的情況。讓人感到麻煩的倒不是那些德國人或者俄國人,甚至也不是法國人,而是那些美國人。他們什麼都不懂。更加糟糕的是,他們還不肯學,不肯聽聽人家的指點。他們向來就是這個樣子。」
倫納德·馬漢姆是英國郵局裡的一個職員。他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可以攀談的美國人。可是在他老家的那家時髦戲院里,他曾對他們做過深入的研究。聽洛夫廷上尉這麼一說,他也不吭聲,只是抿緊了嘴微微一笑,隨即又點了點頭。他把手伸進外衣裡層的袋子里,去掏摸那隻銀煙盒。洛夫廷卻舉起了一隻手掌,像是印度人見面時行禮的那副派頭,預先打了個招呼,表示謝絕敬煙。倫納德蹺起了二郎腿,取出一支煙來在煙盒蓋上磕了幾下。
洛夫廷一下就把胳臂從桌子上面伸了過來,用他的打火機給倫納德點火。就在這個年輕的老百姓低下頭去點煙這一會兒工夫,他又說起來了。「你也會想得到,這兒有幾個合作項目——把資源、知識等等集中起來。可是,你以為那些美國佬還算懂得一點什麼叫團隊精神吧?不,他們才不哩!他們先是答應好了一件事情,可是臨到末了,他們卻會自說自話去另搞一套。他們背著別人盡做小動作。他們封鎖消息,不讓別人分享有關的情報。他們說起話來盛氣凌人,把我們當作大笨蛋。」洛夫廷上尉說著話,一面把吸墨水紙擺正——那是他的那張錫包檯面的書桌上唯一的東西。「我跟你說,他們遲早會把英國政府逼得強硬起來的。」倫納德想插句嘴,可是洛夫廷揮了揮手,把它擋了回去。「給你隨便舉個例吧。下個月就要舉行由柏林的各個佔領區里的運動員一起參加的區間游泳比賽,而我是這次比賽的聯絡員。你看,誰都得承認,在這兒的所有體育場里,要數我們英國佔領區體育場里的那個游泳池最好。這是一個明擺著的事實。所以若要比賽游泳,顯然就應該在我們這裡舉行。老美早在幾個星期前就同意了。可是他們變卦了。你知道這比賽現在要在什麼地方舉行?往南下去很遠的一個地方——就在他們的佔領區里——在一個到處都是油膩的小池子里!你倒猜猜看,這究竟為了什麼?」
如此這般,洛夫廷又繼續說了十來分鐘。
當別人在這場游泳比賽里搞出來的那些鬼把戲似乎全都給洛夫廷揭露了出來以後,倫納德才抓住一個空當問道,「謝爾特雷克少校要給我們一些設備,還有一些密封了的指示。你知道這方面的事情嗎?」
「我就要說到這個上面來了,」上尉厲聲說道。他停了一會,好像他在積聚力量,以圖一搏似的。當他終於重新說起話來,他似乎怒氣勃勃,難以抑制。「你知道,他們派我到這裡來的唯一原因,就是為了等你來。謝爾特雷克少校的任命通過以後,我就得從他那裡把什麼都接過來再轉交給別人。正巧——這和我毫無關係——在少校離開和我到達之間有著一個相隔四十八小時的空隙。」
說到這兒他又停了。聽上去好像他事先經過一番仔細的準備,他該如何把它解釋清楚。「顯然那些美國佬為了這個曾經鬧了個天翻地覆——儘管由鐵路運來的那些東西全都鎖在一間有衛兵把守的房間里,而你的那個密封了的信封,則鎖在指揮官辦公室的保險箱里。可他們仍然堅持說,一定得有個人專門要為那些東西負責。從陸軍准將那兒打了個電話到指揮官的辦公室里——那電話還是從總參謀部發動的。誰都無計可施。他們乘了一輛卡車把什麼都搬走了——那個密封的信封,那些運來的東西——一切的一切,全都運走了。然後我才到了這兒。我接到了一個新的命令,叫我在這裡等你——我一等就等了五天——要我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你,要我對你解釋現在的局面,再要我把這個讓你去和什麼人聯絡的地址交給你。」
洛夫廷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把它從桌面上遞了過去。這時倫納德也就把他的證件交給了他。洛夫廷遲疑不定。他還有一個壞消息沒有講出來。
「這件事是這樣的。現在你的那些設備——暫且不管它們究竟是一些什麼東西——既然都已經移交給他們了,就只好把你也移交給他們,所以你已經被上面劃給他們去管了。暫時,你得對他們負責,你得接受他們的調度。」
「沒關係,」倫納德說。
「我看這是件倒霉事兒。」
洛夫廷見他自己已經完成了任務,就站起身來和倫納德握手道別。
這天下午的早些時候把倫納德從滕珀爾霍夫機場送來的那個陸軍駕駛員,在奧林匹克體育場的停車場里等他。那兒離倫納德住的地方很近,只要開幾分鐘車就可以到達。那個下士司機打開了小小的土黃色車子後面的行李廂蓋子。可是他卻似乎認為,把那些箱子從裡面取出來,可不是一件該由他來乾的活。
梧桐林蔭道二十六號是一幢現代化的建築,門廳里有電梯可供住戶乘坐。他的那套房間在三樓——兩間卧室,一間很大的起居室,一間廚房兼飯廳,和一間浴室。倫納德在家裡還和他的父母同住在倫敦的托特納姆區,每天乘火車去道里斯山上班。現在他把新寓所里的電燈全都旋亮,在每個房間里走來走去,到處巡視。他見到了形形色色的新玩意兒。有一台很大的裝有乳白色按鈕開關的收音機,咖啡套桌上擺著一部電話。它旁邊是一張柏林市街道圖。房間裡布置的是軍用傢具——三件一套的規格,污跡斑駁、式樣花哨;飾有皮製流蘇的坐墊凳,一座並不那麼垂直的標準型號落地燈,還有,就在起居室里最遠的那堵牆的旁邊,有一張只有抽屜的、弓著腿的寫字檯。他在兩個卧室里挑選一間做自己的寢室時,慢條斯理的,可把這個難得的權利盡情享受了一番。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把衣物都安放妥帖。這可是他自個兒住的地方。他沒有想到,這個變化會使他覺得如此興緻勃勃,興味無窮。他把他帶來的那些最好的、次好的和日常穿的那幾套灰色西裝一一掛在壁櫥的衣櫃里——你只要把它輕輕地這麼一碰,衣柜上的門就會「噝溜」一聲開啟。他在寫字檯上擺下了他的那隻柚木鑲邊的鍍銀煙盒——盒蓋刻有他那姓名的縮寫——那是他的爸媽為了他這次遠行而送給他的一件紀念品。他在煙盒旁邊擱下了那隻室內用的笨重的打火機——樣子活像屬於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一隻古瓮。
直到他把每一件東西都安置得使他自己感到滿意以後,他這才在位於落地燈下面的一張安樂椅里坐下來,然後撕開了那隻信封。他看後深為失望,信封里只有一張從備忘錄里撕下來的紙片。上面沒有地址,只有一個名字——鮑勃·葛拉斯——還有柏林的一個電話號碼。他剛才打算把那張街道圖鋪在飯桌上,以便尋找任何地址的確切位置,計畫一下他到那地方去的途徑。可現在他得從一個陌生人那裡接受指示了——一個陌生的美國佬。他還非得使用電話不可。儘管他乾的是這一行,可他對電話這玩意向來很不放心。他的父母沒有裝電話,他的朋友裡面也沒有一個裝電話的,而且他在工作的時候也不大需要打電話。他把那張紙片平放在膝頭上,不讓它掉下去,接著就小心翼翼地撥起電話號碼來。他知道他要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個什麼樣子——語氣輕鬆,態度從容,顯得胸有成竹:我是倫納德·馬漢姆。我想你在等我的電話吧。
聽筒里立即傳來了一個嚴厲而乾脆的聲音:「葛拉斯!」
糟了。倫納德原來打算裝出來的那份矜持,這下立刻化為烏有。他一開口就成了他在和美國人交談時儘力想要避免而未能的那種顫顫悠悠的英語。「啊,是的,真對不起,我……」
「你是馬漢姆?」
「事實上,是的。我是倫納德·馬漢姆。我想你一直在……」
「把這地址寫下來。諾倫道夫街十號,就在諾倫道夫廣場附近。明天上午八點到那兒去。」
正當倫納德用他最最友好的聲音開始複述那個地址的時候,對方就「啪」地一聲把電話掛斷了。他覺得自己好傻,他獨個兒紅起臉來。他在牆上的一面鏡子里瞥見了自己的形象,不由得走上前去。他的眼鏡給他身上蒸發出來的油膩熏得帶點黃色——至少,這是他的說法。它高踞在他的鼻樑上,顯得滑稽可笑。他把眼鏡取了下來,他的臉上就似乎少了點兒什麼。他的鼻翼兩側有兩個紅色條紋的印跡,凹痕深入到骨骼組織。他不該戴眼鏡。他真正想要看的東西多半離他不會太遠——一張電路圖,電子管里的細絲,以及一張臉孔——一個姑娘的臉孔。他那溫順、平靜一下子蕩然無存。他又開始在他的這個新的領地里蹀躞起來——被一陣陣難以駕馭的遐想驅趕得停不下腳步來。最後,他總算強自克制,在餐桌旁邊安靜下來,以便寫一封給他爸媽的信件。這類文案工作使他頗費心思,他每寫一句,總得在開始時屏息凝神,直到這一句寫完,他才張大嘴巴呼一口大氣。「親愛的媽媽和爸爸,到這裡來的旅途頗為沉悶。可是至少未出任何差錯!今天下午四點我抵達此地。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