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她的印象中——儘管事實並非如此——2012年的夏末,婚姻或合作關係的破裂與痛苦像任性的春潮一樣在大不列顛波濤洶湧,它席捲了整個家庭,摧毀了人們的財產,擊碎了充滿希望的夢想,淹沒了那些沒有強大求生本能的人。夫妻雙方背棄或是重寫了當初愛的誓言,昔日親密無間的伴侶變成了工於心計的競爭對手,他們渾然不覺要付出的高昂費用,卑微地在律師身後尋求庇護。在庭上,夫妻們為平日里棄置的家什你爭我斗,斟字酌句的「法律協議」取代了曾有的互信。在那些委託人的心中,他們的婚姻史已被改寫,改寫成這樁婚姻是註定要破裂的,愛已被重塑為幻象。而孩子們呢?他們成了婚姻遊戲中的賭注,是母親們討價還價的籌碼,是父親們在金錢或情感上忽視的對象;常常是母親們——有時候是父親們——用來指控被虐待的借口,不管那是真實的、想像的還是無端捏造的;依據共同撫養協議,不知所措的孩子們每周在兩個家庭間來回奔波,法庭上,一名訴狀律師向另一名尖聲播報那些被隨意擱置的外套和鉛筆盒;孩子們註定每月只能見到父親一兩次,甚至一次也不能,因為那些最為果決的男人早已消失在新婚打得火熱的鐵匠鋪,開始鍛造新的後代了。

那麼金錢呢?金錢這個詞語半真半假,而且是種詭辯。貪婪的丈夫和貪婪的妻子就像戰爭快結束時,想在最後撤退前從廢墟里撈一把值錢東西的參戰國。男人們將資金藏匿在國外賬戶中,女人們想要永遠安逸的生活。母親無視法令不讓孩子見父親;父親又違抗法令疏於照料孩子。丈夫毆打妻兒,妻子惡意欺瞞,夫妻一方甚至雙方酗酒、嗑藥或罹患精神病;而孩子們又被迫承擔起照顧不稱職父母的責任,他們的身心都受到肆意虐待,這些證據也都通過屏幕轉播呈現在了法庭上。而令菲奧娜無能為力的是,在刑事法庭而非家事法庭審理的案件中,有兒童被折磨、挨餓或毆打致死,他們不幸的靈魂在這泛靈的儀式中甩離了身體。惡毒的年輕繼父打斷小孩的骨頭,而愚鈍、順從的母親只能在一邊袖手旁觀。毒品、酗酒、骯髒的家庭環境,冷漠的鄰居選擇無視孩子們的尖叫,而粗心、窘迫的社工也未能介入調停。

家事法庭的工作繼續著。由於列表安排出了意外,菲奧娜一下子需要處理很多婚姻糾紛。巧合的是她自己也處於婚姻的糾葛之中。在她的審判工作中,被告人一般不至於被判入獄,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在閑暇時設想將這些人一一繩之以法,他們有的想犧牲孩子迎娶年輕妻子,有的想嫁個有錢又不太無趣的丈夫,他們想要不同的郊區生活、嶄新的性愛與愛情、新的世界觀,還有的想趁一切還未太晚而重新開始。僅僅是追求感官歡愉。道德敗壞。菲奧娜明白是她自己膝下無子,還有與傑克的婚姻現狀使她胡思亂想,當然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當不得真。儘管如此,她深深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但她絕不讓這些影響自己的決定,她如清教徒般蔑視那些男女,他們拆毀自己的家庭,還自欺欺人地說他們是在無私地爭取最好的結果。在這一思想實驗中,她本不該寬恕自己沒有孩子這件事,或者至少不該原諒傑克。為何不像《實習醫生風雲》 里那樣把他們的玷污婚姻歸咎於某個新鮮事物呢?為什麼不呢?

自從傑克回來後,在格雷律師學院家中的生活平靜而又緊張。他們有過爭吵,在爭吵中,菲奧娜確實發泄了不少痛苦的情緒。然而,半日之後,那些感覺又捲土重來,依舊熾熱得如同結婚誓言一般,什麼都沒變,情緒並沒有得到「凈化」。她仍然是被背叛的那一個。傑克的道歉,總是夾雜著一再重複的抱怨,說什麼她疏遠他,她太冷淡。某天深夜他甚至說她很「無趣」,「不想好好做愛」。面對傑克的諸多指責,最讓菲奧娜不快的是她知道那些是實情,然而它們並沒有減輕她對傑克的憤懣。

至少他不再對她說我愛你。他們最近的一次交流是在十天前,重複了所有以前說過的話,同樣的指責、同樣的回應、同樣經反覆思量後說出的話語。不一會兒他們就退卻了,不僅對彼此感到厭煩,連帶對他們自己也厭煩起來。從那以後,他們便再無交流。他們過著各自的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不同地方做著自己的事。當不得不一起待在公寓里時,他們就小心翼翼避開對方,就像方形舞會上的舞者。非得協商家務事的時候,他們言辭簡潔,一個比一個有禮。他們分開吃飯,在各自的房間忙活,但透過牆壁就能毫不費力地感受對方的存在,這使得他們心煩意亂。對要他們雙雙出席的邀請,他們無需討論一概迴避。她唯一有和解意味的舉動就是給了他一把新鑰匙。

菲奧娜從傑克的閃爍其詞與悶悶不樂的話語中推斷,他和那個女統計員並沒有盡床笫之歡。但她不是真的那麼放心,因為傑克很可能會到別的女人那兒碰運氣,或許已經在躍躍欲試了,這次他已從誠實的羈絆中解放出來。他的「地質學講座」也許是個頗有用的幌子。她還記得自己發誓,如果他鐵定要和梅勒妮過,她就離開他。但她沒時間來處理這件糾結的事。而且她還沒拿定主意,她不太相信自己當下的心境。如果傑克能再給她多點時間思考,不要那麼早回來,也許她能清楚地知道到底是結束這樁婚姻還是和他破鏡重圓。於是她像平日那樣專註於工作,至少這一天不用再理會和傑克演了半輩子的鬧劇。

當傑克的外甥女將自己的一對八歲的雙胞胎女兒留在他們家裡過周末時,事情變得簡單多了。由於注意力不再集中在與傑克的事上,整個公寓都顯得寬敞起來。周末兩晚,傑克都睡在客廳沙發上,孩子們也沒有問什麼。兩個小女孩傳統且舉止端莊,既嚴肅又親密,儘管偶爾也難免吵嘴。雙胞胎中的一個,或另一個——她們倆很好分辨——會在菲奧娜看書時找到她並站到她跟前,信任地將手放在她的膝蓋上,用銀鈴般的聲音跟菲奧娜講述一些趣聞、回憶或是自己的小幻想。菲奧娜也會對她講自己的故事。在她們這次逗留期間,有兩回她在開口為她們講述故事的時候,她感到愛的潮汐——那是一種對孩子的愛——向她湧來,扼住了她的喉嚨,刺痛了她的雙眼。她覺得自己老而昏聵。每每想起傑克與孩子們待在一塊是多麼愉快,她就心煩意亂。有一回,他冒著暴露的風險縱容菲奧娜哥哥的三個兒子惡作劇,把女孩兒們嚇得發出陣陣慘叫。而回家後,男孩們那憤怒的單親母親並沒有教訓他們。傑克還帶男孩子們到花園裡給他們看自己發現的稀奇古怪的蟋蟀,還會在臨睡前不厭其煩、繪聲繪色地給他們朗讀故事。

然而到了周日晚上雙胞胎被接走後,公寓又變回了原來的大小,空氣陳腐不堪。傑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顯然是個懷有敵意的舉動。是去幽會了嗎?她一邊尋思,一邊讓自己忙碌起來,打掃客房,好讓她的情緒不再低落下去。她將毛絨玩具放回它們原來待著的柳條筐里,從床底下把玻璃彈珠和丟棄的圖畫都翻找出來,此時她感覺到一種淡淡的悲傷、一股愁思正慢慢將自己包圍,那是因為孩子們的突然離開而出現。這種情緒揮之不去,一直持續到周一早上,然後悲哀襲上心頭,在她步行上班時一直伴隨著她。直到她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準備這一周的第一個案子時,這感覺才漸漸消退。

在工作的某個時刻,她的手肘邊突然出現了一疊信件,那肯定是奈傑爾·鮑林拿進來的。看到最上方那個比正規信封要小一些的淡藍色信封,她幾乎要把文書叫回來,讓他替她拆開。因為她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再看到滿紙的錯別字或暴力恐嚇的控訴。她回頭繼續工作,但無法集中精力。那個不合規格的信封,圓圓的手寫字,上面沒寫郵編,郵票有點貼歪了——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信封了。可是,在她再次打量它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上面的郵戳,突然懷疑起來。於是她拿起信,在手裡掂了掂,將它打開。看到稱呼的那一瞬間,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她其實已隱隱地期待了好幾個星期。她曾向瑪麗娜·格林打聽過,得知那男孩最近好多了,已經出院,在家自學,補習學校的功課,再過幾周就可以回學校上課了。

信封里有三張淡藍色信紙,內容寫了五頁。第一張信紙最上方的中央畫了個圓圈,裡面寫著數字七,下面是日期。

夫人您好!

這是我給您寫的第七封信,不過我想這封我會寄給您。

下一段的前幾個詞被劃掉了。

這封信很簡短。我只想對您說一件事。我現在意識到這件事太重要了。它改變了我的一切。我慶幸沒有寄出前幾封信,因為不想讓您看到。那太尷尬了!但是,那些信再怎麼糟糕,也比不上唐娜護士告訴我您的判決時我罵您的那些髒話。我堅信您是站在我的立場做決定的。實際上我記得當初您也對我說過,說您相信我明白我自己在做什麼,我還因此對您說了謝謝。當那位可怕的醫生——「叫我羅德尼」卡特先生——和六個醫務人員帶著手術器械進病房時,我還在歇斯底里地咆哮。他們認為非得按住我不可,但其實沒必要,因為我虛弱不堪。儘管我非常生氣,但我清楚您要我做什麼。於是我伸出胳膊讓他們輸血。一想到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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