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斷片:1991年3月

星期六

臨近黎明時,亨利醒來了,可是並沒有馬上睜開眼睛。他彷彿看見一團晃眼的白色自動聚攏在眼前,那是剛剛做過的一場夢的余影,夢的內容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帶胳臂帶腿的黑色人影疊加其上,在空蕩蕩的天空的映襯下,像烏鴉般朝上飄起,然後又遠去。他睜開眼睛,深藍色的曙光瀰漫在屋子裡,他望著女兒的眼睛。女兒站著,離床很近,她的頭正好與父親的齊平。幾隻鴿子在窗台上咕咕嚕嚕叫著,走來走去。父女互相凝視著,誰都不說話。外面大街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亨利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兒。瑪麗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輕輕嚅動著嘴唇,纖小的身子在潔白的睡衣里顫抖著。她看著父親飄然入夢。

她連忙說:「我長了個陰道。」

亨利挪了挪雙腿,又醒過來。「是的,」他說。

「所以我是女的,對嗎?」

亨利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快回床上去,瑪麗。你會著涼的。」

她離床稍微遠點,走到父親夠不著的地方,面對窗戶站住,看著灰色的天光。「鴿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亨利仰面躺下,回答道:「有男有女。」

瑪麗又朝鴿子傳出聲音的地方靠近些,仔細聽著。

「女鴿子也有陰道嗎?」

「是的。」

「在哪兒?」

「你想在哪兒?」

她想了想,又聽了聽,然後回頭越過肩膀看著父親:「在她們的羽毛下面嗎?」

「是的。」

她高興地大聲笑了。灰濛濛的光線逐漸清亮起來。

「快到床上去!」亨利假裝著急地催促。

瑪麗向他走來。「我要到你床上來,亨利,」她要求說。亨利給她讓了塊地方,又把被子扯過來。瑪麗鑽進去,亨利看著她入睡了。

過了一個小時,亨利從床上輕輕地溜下來,沒有鬧醒孩子。他在淋浴器下面沖了個澡,然後對著一面大鏡子站了會兒,仔細打量著鏡子里還在滴水的身體。僅從濕漉漉的燈照亮的那個側面,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身若雕塑,高大偉岸,會取得非同凡響的成就。

亨利匆匆穿好衣服。在廚房倒咖啡時,他聽到公寓外面的樓梯上傳來吵鬧的喧嘩和腳步聲。他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出去。天開始下起細雨來,光線逐漸暗淡。亨利走進卧室,想從窗戶朝外眺望。身後瑪麗還在睡覺。天空烏雲密布,怒氣沖沖。

他所能看到的遠處,街道兩頭擠滿了準備收集雨水的人。他們正兩人一組或者全家出動,展開防水帆布。天更黑了。人們把帆布橫著鋪在路面上,然後把帆布的端頭扎到排水管和柵欄上。他們把水桶滾到大街中間,來收集帆布上的雨水。大家做著這一切活動的時候悄無聲息,這是充滿了嫉妒與競爭的悄無聲息。跟平常一樣,搶奪是經常發生的事兒。地盤有限。亨利家窗戶底下,兩個人影已經扭打在一起。乍看上去,很難弄清是什麼人。很快他就看清了,一個是粗壯結實的女人,另一位是個二十齣頭的瘦弱小伙兒。他們像兇惡的螃蟹般鉗住對方的脖頸,已經打到馬路邊了。大雨如注,人們根本不理睬兩個鬥毆者。他們的防水帆布在腳下堆了起來,那塊有爭議的地盤已經被別人佔了。現在,他們完全是為自己的驕傲而戰,只有幾個孩子聚集在那裡圍觀。他們滾到了地上。那個女人突然佔了上風,用膝蓋頂住小夥子的咽喉,把他壓在地上不放。小夥子雙腿徒勞地蹬著。一隻小狗豎著粉紅色的那玩意,在陰暗的晨光中顯得非常耀眼,它跑過來投入戰鬥。小狗用前爪緊緊扣住小夥子的腦袋,像拉緊的弦索般抖著脊樑,不停地連根吐著舌頭。孩子們大聲笑著,把小狗拉開。

亨利剛從窗口回過身來,瑪麗就從床上下來了。「你在幹什麼呀,亨利?」

「看雨,」他說著,抱起孩子走進衛生間。

上班要步行一個小時。他們穿越切爾西橋時途中停了一下,瑪麗從她的嬰兒車裡爬出來,亨利高高地抱起她,讓她看下面的泰晤士河。這已經成為某種日常儀式。她不聲不響地看著,看夠了就稍微擰一下身子。每天早晨,有上千人在朝同一方向行走。亨利很少認出朋友,就算認出了,也是一塊兒默默地行走。

市政大樓矗立在一大片平坦的硬地上。嬰兒車在綠色的草根上顛簸著。地基的石頭開裂了,逐漸下陷。人類的廢棄物在這片平地上堆得到處都是。腐爛後被踩倒在地的花草,壓扁後當成床鋪的硬紙盒,殘餘的灰燼,烘烤過的狗貓的遺骸,生鏽的罐頭盒,嘔吐物,廢輪胎,動物的糞便,應有盡有。地平線上布滿那高聳的鋼筋和玻璃的垂直立面,現在已是難以回想的舊夢。

噴泉上空被蒼蠅遮蔽得灰濛濛的。男人和小孩們每天都上這兒來,蹲在寬闊的水泥邊沿拉屎。遠處,沿著廣場的一條邊,幾百個男男女女還在酣睡著。他們裹著帶豎紋、顏色鮮亮的毯子,這些毯子是白天用來圈劃地攤的。人群中傳來孩子的哭聲,這聲音隨風而來。沒有人動彈一下。「那小孩為什麼哭啊?」瑪麗突然大聲問道,她的聲音又被淹沒在那片巨大、可怕的空間了。他們一路匆匆忙忙趕過來,已經遲到了。他們顯得非常渺小,是這片廣闊區域里惟一活動的身影。

為了節省時間,亨利抱起瑪麗跑著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沒等他跨進對開的大門,有人就說:「我們希望他們能準時到。」他轉過身,放下瑪麗。兒童遊樂園的頭兒把手放在瑪麗的腦袋上。她有六英尺多,顯得瘦弱憔悴,雙眼深陷,斷斷續續的血管遊走在面頰上。她抿了抿嘴唇,踮了踮腳尖,然後再次開腔講話了。「如果您不介意……這費用,看能否現在就結了?」亨利已經拖欠了三個月。他答應明天把錢帶過來。她聳了聳肩,抓住瑪麗的手。亨利看著她們穿過一道門,瞥見兩個黑人孩子拚命團抱在一起。那聲音非常尖厲,震耳欲聾,她們隨手關上門,聲音也死寂般被截斷了。

三十分鐘後,亨利開始打今天早上的第二封信,他已經不記得第一封信的內容。他的工作是負責把一些高官潦草的手書信件打出來。打到第十五封信的結尾時,他早已忘了信的開頭,這時馬上就要吃午飯了。他都懶得抬眼向上瞄瞄。他把那些信件拿到一個稍小些的辦公室,交給那裡的什麼人,既不看這人的樣子,也不在乎誰接的信。亨利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午餐前,只有個把分鐘的時間可供揮霍。打字員幹活的時候全都喜歡抽煙,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煙味兒,不光今天如此,過去千千萬萬個時日都如此,將來同樣如此。好像沒什麼辦法。亨利點上一支煙,就那麼等待著。

他從十六樓下到地下室,加入一條家長的長隊,大多數是母親,她們趁午飯時間過來看看自家的孩子。這是條由哀求者組成的嘰嘰咕咕的長隊。她們過來完全是出於需要,而非責任。母親們互相柔聲細語地講著各自孩子的事兒,與此同時,隊伍慢慢朝雙開門方向移動著。每個孩子都得簽了字才能領走。遊樂園的頭兒站在門邊,只要她出現就意味著這裡需要安靜和秩序。家長們很聽話,都簽了字。瑪麗在門那邊等著,看見亨利後把兩隻握緊的拳頭舉過頭頂,做了個天真爛漫的揮舞動作。亨利簽過字,抓住她的手。

天空已經清澈爽朗,石板上散發出某種了無生氣的溫暖。遼闊的平地上到處都是人,就像群聚活動的螞蟻。平地之上,藍天掛著一彎鐮刀般蒼白的月亮,被天空映襯得格外清楚。瑪麗爬進推車,亨利推著她穿過人群。

想出售點東西的人在這片開闊地上擠得滿滿當當,把貨物鋪在五顏六色的毯子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兜售用過的肥皂塊,擺在鮮黃的毛毯上,像某種珍貴的奇石。瑪麗挑了塊大小形狀很像雞蛋的綠顏色的,亨利跟老太太討價還價,最後以當初要價的一半成交。付錢拿肥皂的時候,老太太面露怒容惱色。瑪麗驚恐地直往後縮。老太太笑了,然後伸手從袋子里掏出一件小禮物。可是瑪麗回頭爬到自己的推車裡,不想拿。「走開,」她沖著老太太大喊道,「走開。」他們繼續往前走。亨利朝開闊地某個偏僻的角落推過去,那裡有片空地可以坐下來吃午飯。他繞著噴泉走了很大一圈,很多男人像脫了毛的鳥兒般棲息在噴泉邊上。

他們坐在開闊地一側的矮牆上吃起麵包和乳酪來。下面分布著幾幢荒廢不用的政府大樓。亨利向瑪麗問起兒童遊樂園的情況。有傳言說那裡強行向孩子們灌輸某種教條,不過他問的時候裝作很隨便的樣子:「你今天玩什麼了?」

瑪麗激動地跟他講起玩水的遊戲,有個男孩還哭了,他老愛哭。亨利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吃的小玩意兒,涼涼的黃黃的,彎曲的樣子很神秘,他把這東西放在瑪麗手中。

「這是什麼呀,亨利?」

「一根香蕉。你可以吃了它。」他教瑪麗怎麼把皮兒剝掉,告訴她在一個遙遠的國度,香蕉成串地生長著,然後又問了句:「那位阿姨今天給你們講故事了嗎,瑪麗?」

瑪麗轉過身,從矮牆上望過去。「講了,」過了會兒她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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