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到達斯希普霍爾機場時晚點了兩個鐘頭。克利夫乘火車來到中央車站,然後在午後柔和的灰色日光中步行前往他下榻的酒店。當他穿越大橋的時候,他再一次感到,阿姆斯特丹真是一座多麼寧靜而又文明的城市。他朝西兜了個大圈子,為的是能沿著風景如畫的布勞威爾運河 溜達溜達。畢竟,他手裡的公文包根本沒有什麼分量。街道的中央就有水體流過,多麼賞心悅目。一個多麼包容、開放和成熟的地方啊:由磚塊和雕鏤精美的木材建造的倉庫被改造成了趣味高雅的住宅,一座座以凡·高命名的小橋樸實無華,街上的設施低調素雅,外表聰明而又隨和的荷蘭人騎著自行車,后座上馱著他們頭腦清明的孩子。就連小店的店主看著都像是大學教授,掃大街的清潔工都像是爵士樂手。再也沒有哪個城市更加富有理性、更加井井有條了。他一邊走,一邊想起了弗農,還有他的交響曲。那部作品當真是給毀了嗎,還是只不過白璧微瑕?或許那點瑕疵還不至於成為污點,而且只有他真正心知肚明。那個最偉大的時刻就這樣災難性地欺哄過去嗎?他很怕那決定性的首演。現在,他可以這樣告訴自己了,以他所有備受折磨的誠懇態度,在他代表弗農做出種種安排之際,他,克利夫,不過是在遵守他的承諾。弗農主動要求和解,而且因此願意到阿姆斯特丹來,就絕對不止是巧合,或者只是方便他下手而已了。這證明,在他那漆黑一片、失去平衡的內心深處,他已然接受了屬於他的命運。他是在主動把自己交到克利夫手上。
他一路上這麼琢磨著,已經來到了下榻的酒店,他從酒店方面得知,今晚的招待會將在七點半鐘舉行。他從酒店的房間里給他的聯絡人,也就是那位好醫生打了個電話,討論了一下各項事務的安排,並最後一次討論了一下病情的癥狀:不可預測、異乎尋常、極端反社會的舉動,完全地喪失了理性。破壞性的傾向,唯我獨尊的幻想。絕對分裂的人格。因此討論到術前用藥的必要。葯應該怎麼服用?醫生建議摻在一杯香檳酒里,這可是正好敲對了那個喜慶的音符,正合克利夫之意。
在此之前還有兩個鐘頭的排練時間,於是克里夫先將放在信封里的錢寄存在前台,請門童到酒店外頭給他招了輛計程車,不出幾分鐘,便來到了阿姆斯特丹音樂廳一側的演職人員入口處。當他走過門衛,推開通向樓梯的旋轉門時,樂隊的演奏聲傳到了他耳邊——是最後一個樂章,一定是的。他一邊上樓,一邊已經在訂正這個樂段了;在這裡我們聽到的應該是法國號,而不該是單簧管,而且定音鼓的鼓點太弱了些。這是我的音樂。那就像是捕獵的號角在召喚他,召喚他回覆原形。他又怎能忘記?他不禁加快了步伐。他能聽到他寫下的樂曲,他正走向對他的自我的一次重現。所有那些孤身一人的夜晚。那可憎的新聞界。艾倫危崖。為什麼他整個下午都一直在浪費時間,為什麼他一直在拖延著不想面對這個時刻?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抑制住自己沿著弧形的走廊狂奔進觀眾席的衝動。他推開一扇門,停下來喘了口氣。
不出所料,他來到的正是位於樂隊上面和後面的正廳前座,事實上是在打擊樂手後面。樂師們看不到他,他卻正好可以看到指揮,朱利奧·鮑的眼睛卻是閉著的。他正踮著腳,向前探著身子,左臂朝樂隊伸出,手指張開,抖動著,輕柔地將裝有弱音器的長號的演奏聲慢慢抬高,那長號正在甜蜜、睿智、蓄謀已久地第一次完整地釋放出那個旋律,那個世紀末的《今夜無人入眠》,那個他昨天向警探們哼唱的旋律,那個他為此不惜犧牲一位無辜女性的旋律。而他做得沒錯。當樂音漸強,整個弦樂部分都將琴弓就位,開始呼吸出那錯綜繁複的滑動和聲的第一組此起彼伏的輕聲細語時,克里夫悄悄地溜到一個座位上,感覺自己一下子陷入一種狂喜的沉醉之中。現在,音樂的質地正倍加複雜化,因為有更多的樂器被吸引進長號的共謀當中,而不諧和和弦則像傳染病般蔓延開來,那些細小刺耳的碎片——那些無路可去的變奏——則像火花般被拋擲起來,又時而經過強烈的碰撞,產生出狂飆突進的音牆的最初徵兆,那就是海嘯,現在已經開始凝聚、上升,馬上就要把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統統掃清,最後在主音的岩床上把自己也撞得粉身碎骨。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指揮用指揮棒輕敲了幾下樂譜架,樂隊於是不情願地參差不齊地平靜下來。鮑耐心地等到最後一個樂器也寂然無聲之後,朝克利夫的方向舉起雙手,大聲喊道:
「歡迎我們的大師!」
克利夫站起身來,英國交響樂團的每個成員都轉向他。當他下來登上舞台的時候,樂師們紛紛用弓弦輕敲樂譜架表示歡迎。一個小號手吹出D大調協奏曲中一個詼諧的四音符樂句,是克里夫而不是海頓的協奏曲。啊,身處歐洲大陸,而且身為音樂大師!那是何等地舒暢!他擁抱了朱利奧,跟首席小提琴握了握手,面帶微笑,微微一躬,雙手半舉做出謙遜的投降姿態,向眾位樂手表示感謝,然後轉過身去,附在指揮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克利夫今天不想向樂隊講解這部作品。他將在第二天一早講,那時候大家的腦子應該格外清醒。眼下他很高興坐在後頭洗耳傾聽。他又針對單簧管、法國號以及定音鼓的弱音問題談了幾句他的意見。
「是的,是的,」朱利奧趕緊說,「我已經看出來了。」
克利夫回到座位上以後,他注意到樂手們的表情是何等的嚴肅。他們已經苦練了整整一天。酒店裡的招待會肯定會有助於提升他們的情緒。排練繼續下去,鮑再度潤色了一遍他剛剛聽到的樂段,讓各組樂器分別單獨演奏,還特意對聯奏標記做了調整。從他坐的位置,克利夫竭力避免讓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技術細節上去,因為現在他要感受的是音樂,是思想如何轉化為聲音的奇妙過程。他身體前傾,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鮑表示認可的每個片段。克利夫有時候在創作一部作品時過於投入,竟至於買櫝還珠,對他的終極目標反倒視而不見了——他的終極目標就是要創造這種既感官又抽象的愉悅,將這種永遠無法窮盡其意義的非語言的感悟轉化為空氣的震動,令人興奮莫名卻又可望而不可即地懸置於情感與理智融和無間的那一點上。而對於音符的順序排列只不過令他想起他最近為創作他們所付出的努力。鮑現在已經開始排練下一節,那與其說是漸弱,還不如說是退縮,這段音樂讓克利夫想起了晨曦的照耀下他工作室里的雜亂無章,以及他對自己的懷疑,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偉大。他自詡的偉大是否不過是痴人說夢?肯定必須得先有一個自我認同的最初時刻,而這種自我認同又肯定總是會顯得荒唐可笑的。
現在又輪到長號演奏了,一種糾結的、一半受到壓抑的漸強終於爆發成為主旋律最後的表達,一種響徹全場的狂歡式全樂隊齊奏。但要命的是沒有變化。克利夫用雙手捂住了臉。他原先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他的作品毀於一旦。他在前往曼徹斯特之前,只能讓最後那幾頁譜子聽天由命。他別無選擇。他現在已經不記得當時他靈感萌動時所要進行的微妙改動了。這原本應該是整部交響曲堅定地宣告勝利的時刻,是在毀滅到來之前將人性的一切歡樂積聚起來的時刻。可是竟然呈現得如此淺陋,不過是一種簡單的極強音的重複,成了一種膚淺蠢笨的浮誇,成了矯揉造作、假模假式;連這個都不如,那簡直就是一片空虛;唯有快意的報復才能將其填滿。
因為排練時間所剩無幾了,鮑就讓樂隊一直演奏到底。克利夫癱坐在座位上。現在,所有的一切在他聽來都完全不同了。主題被分裂成為一波波不諧和音的浪潮,而且在音量上逐漸增強——可是聽起來卻簡直荒唐不經,就像二十個樂隊全都轉向了A弦的定弦音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不諧和。實際上每個樂器都在拉同一個音。那是單調的嗡鳴,是一個巨大的需要修理的風笛。他只能聽到那個A音,從一件樂器被投擲到另一件樂器,從一個樂器組被扔到另一個樂器組。克利夫那天賦的音高辨別力突然間成了對他的一種折磨。那個A音簡直要像鑽頭一樣要把他的腦子鑽出個窟窿。他真想從觀眾席上逃跑,可他又正在朱利奧的視線範圍之內,而身為作曲家,在自己的作品排練結束前幾分鐘的時候卻落荒而逃,其造成的影響是不可想像的。於是他更深地跌坐進座位中間,以一種貌似全神貫注的態度把臉整個埋了起來,一直忍受到最後那四個無聲小節的結束。
照原來的安排,克利夫將乘坐指揮家的勞斯萊斯返回酒店,車就停在演員出口處等著。不過,鮑還有些樂隊的事務脫不開身,於是克利夫就有了幾分鐘時間,獨自一人待在音樂廳外面的黑暗中。他穿過凡·貝爾大街上的人群。人們已經開始抵達音樂廳來聽晚上的音樂會。是舒伯特的作品。(難道世人還沒有聽夠那個梅毒患者舒伯特嗎?)他站在街上的一個角落裡,呼吸著阿姆斯特丹溫和的空氣,那空氣總似乎帶點兒淡淡的雪茄煙和番茄醬的況味。他對自己的譜子心知肚明,他知道譜子里到底有多少個A音,那部分樂段聽起來到底是什麼樣。他剛剛是經歷了一種聽覺上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