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農從報社配給他乘坐的超小汽車的后座上掙脫出來,先在《大法官報》報社外頭的人行道上喘了口氣,把弄皺了的西裝拉拉直。他匆匆穿過黑色和薑黃色大理石鋪地的大廳,看見迪本正等在電梯旁。弗蘭克在他二十八歲生日的那天就當上了國際版的副編。可是四年過去了,編輯已經換了三任,他卻仍舊是個副編,傳聞他可是一直寢食難安。因為他人既瘦,又一副饑渴難耐的樣子,大家都叫他卡西烏斯。不過這是有失公正的:他眼睛烏黑,一張臉又長又蒼白,滿臉的鬍子楂,使他看起來頗像是警察局單間牢房裡的審訊官,可是他為人雖有些拘謹,舉止倒是彬彬有禮,而且具有一種吸引人的、冷嘲式的才智。弗農本來一直心不在焉地對他有些厭惡,不過就在加莫尼的事件剛剛引起一陣騷亂的時候,他就對弗蘭克改變了態度。就在印刷工人工會通過了對主編的不信任案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弗農跟克利夫定下互助契約的那天晚上,這位年輕人在黃昏時分的街道上一直跟在彎腰駝背的弗農身後,終於下決心趕上了他,碰了碰他的肩膀提議去喝一杯。迪本說話的語氣顯得頗有說服力。
兩人步入小巷子里一個弗農不曾光顧過的小酒館,一個遍布滿是裂縫的紅色長毛絨、陰沉沉煙氣繚繞的地方,就在一台巨大的自動唱機正後面撿了個火車座落座。幾杯金酒加湯力水下肚後,弗蘭克向他的主編坦白了對於事情竟會搞到如此結果,他暗中懷有的憤怒。昨晚的投票還不是被印刷工人工會那幾個歷來就可疑的傢伙操控的,他們的牢騷和嫌隙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而他,弗蘭克,則以工作壓力太大之由沒有去開會。他說,除他以外也還有些人的感覺跟他一致,他們希望《大法官報》能擴大其吸引力,辦得活絡起來,干出點像是把加莫尼給搞臭這樣勇敢大膽的大事兒來,可是激勵和晉陞的每一種手段和途徑卻都一直牢牢掌握在那幫僵化的語法學家手中。這幫老衛道士寧肯看到報紙垮台,也不願去吸引三十歲以下的讀者群。他們已經扼殺了大號字體、時尚生活版、星座欄、額外的健康增刊、名人八卦版、虛擬賓果遊戲和「難過大叔」心理諮詢欄,對英國王室和流行音樂的鮮活報道也同樣難逃厄運。而現在,他們又對唯一能拯救《大法官報》的主編大人發動了突襲。在年輕一輩的職員當中是不乏弗農的支持者的,可是他們沒有發言權。誰也不想第一個站出來,充當最先被打中的出頭鳥。
弗農突然覺得腳底下一陣輕鬆,就跑去吧台又要了一輪酒。顯然,是時候該開始聽聽他手下年輕一輩職員的意見了,是時候該培養提攜他們了。回到酒桌旁,弗蘭克點了根香煙,禮貌地掉轉身去把煙吐到火車座以外。他接受了弗農的請酒,繼續侃侃而談。當然,他是沒見過那幾張照片,不過他知道把它們登出來肯定是對的。他想對弗農表示他的支持,而且還非止於此。他想能給他派上用場,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該公開被大家認作主編的支持者。他告了個退,走到食品櫃檯,點了份香腸和馬鈴薯泥,弗農不禁想像出一個卧室兼起居室或是工作室的公寓房間,裡頭一個人都沒有,並沒有什麼姑娘在等著國際版的副編回家。
弗蘭克再度落座以後,又迫不及待地道:「我可以跟您保持聯繫。我可以讓您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我能搞清楚真正支持您的都是誰。不過,我得表面上看來跟您毫無牽連,完全中立。您介意這樣嗎?」
弗農並沒有明確表態。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久了,他自然不會在沒了解清楚之前就貿然僱用個辦公室的密探。他把話題轉向了加莫尼的政治主張,兩個人愉快地談了半個鐘頭,你一言我一語地分享對此人的蔑視之情。可是三天以後,他正待穿過走廊,卻被反對派們的狂熱嚇了一跳,並開始——只是略微有點——舉棋不定了,他於是跟迪本一起又回到上次那個小酒館,在同一組火車座上就座,把照片拿給他看。其效果是令人振奮的。弗蘭克仔仔細細地查看了每一張照片,沒發表任何評論,只是搖頭。然後他把照片放回到信封里,鎮靜地說:「令人難以置信。這傢伙可真是偽善之極了。」
兩個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您必須得做下去。您決不能讓他們阻止了您。這將完全毀掉他當上首相的機會,這會讓他徹底完蛋。弗農,我真想能幫上您的忙。」
年輕職員們對他的支持從來也沒像弗蘭克聲稱的那樣顯而易見,不過這些天來正是他們的支持使《大法官報》整個兒陷入了靜止狀態,知道哪些論點可以正中靶心實在是千金難買的好事兒。通過自動唱機後頭的幾次會面,他知道了反對派何時又是為了什麼開始分化的,以及該選擇什麼時機將他的主張貫徹到底。在製造輿論和執行計畫的過程中,弗農很清楚地知道,在那幫語法學家當中具體該孤立誰,該團結誰。他能把製造輿論的想法拿來試探弗蘭克,而弗蘭克又會提出他自己的一些好建議。最重要的是,弗農終於有了個可以說說話的人,一個能分擔他那歷史性使命、分享他的興奮和激動的人,此人本能地就理解了這一事件那裡程碑式的意義,而且在所有的人都對他吹毛求疵的時候堅定地支持他、鼓舞他。
現如今,因為有了總經理在董事會裡的支持,輿論製造和追蹤報道的文章已經擬就,再加上發行量節節攀升,職員當中無言卻不依不饒的騷動也慢慢散盡,論理也就沒必要再跟弗蘭克私下裡會面了。不過,弗農記掛著要對他的忠誠做出回報,有意讓他接替萊蒂斯的位子,做特寫版的編輯。她在那對連體雙胞胎報道上的拖泥帶水已經給她判了死緩,而她弄的那個象棋增刊就等於是立即執行了。
眼下,這個星期四的早上,刊登照片前的最後一天,弗農和他的副官一道乘坐古老的電梯到了五樓,那電梯都似乎一樣地戰戰兢兢。弗農彷彿又回到了大學期間演戲的那些日子,那最後一次綵排,黏糊糊的手心、一陣陣揪緊的內臟和腹瀉的腸胃。等到上午的會議結束的時候,所有的資深編輯、所有的資深記者以及除此以外的很多人,就將已經看到那些照片了。報紙的第一版五點一刻就下了印廠,不過要等到九點半,報紙的第二版開印的時候,加莫尼的形象,他的連衣裙連同他深情的凝視,才會成為克羅伊登 新印刷廠鋼質墨輥上一個狂怒的污點。之所以這麼安排就是為了不給競爭對手以任何可乘之機,以免他們把照片偷出去在他們自己後面發行的各版報刊上拆《大法官報》的台。到十一點,發行部的卡車就會上路了。到那時,就算是想懸崖勒馬也來不及了。
「你看到新聞報道了?」弗農道。
「真是天賜之福。」
今天所有的報紙,不論是大報小報,都不得不刊登了相關的特寫。在每一個標題,在每一個匆忙之中搜尋出來的新鮮角度當中,你都可以看到其中隱含的不情願和嫉妒。《獨立報》登了篇評述十個不同國家各自的隱私法的陳腐文章。《電訊報》則裝模作樣地發了篇心理學家寫的對易裝癖的理論分析,而《衛報》則不惜篇幅,用了整整兩版的跨欄篇幅,首要位置是一張J·埃德加·胡佛 身著禮服裙裝的照片,底下配了一篇描述政府官員在任內易裝行為的文章,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頗能增廣見聞。可是所有這些報紙打死都不提《大法官報》的名諱。《鏡報》和《太陽報》重點報道了加莫尼正在他位於威爾特郡的農場的消息。兩家報紙登的都是用長焦鏡頭拍攝的幾張類似的照片,照片上的外交大臣和他的公子正隱沒入一個穀倉的暗處。巨大的門洞開著,光線落在加莫尼的肩膀上,雙臂則背光隱在暗處,暗示這個人馬上就要被黑暗吞沒了。
電梯行至第三和第四層中間的時候,弗蘭克按了下按鈕,剎住了絞車,電梯駭人地顛簸了一下才停下來,這下顛簸很讓弗農感到揪心。這個裝飾華麗的黃銅和桃花心木的盒子懸空在電梯井上咯吱咯吱地晃蕩。此前兩人也開過一兩次這種三言兩語的交心短會。主編大人覺得他必須得強壓下他內心的恐懼,表現出無動於衷的冷淡模樣。
「就幾句話,」弗蘭克開口道。「麥克唐納將在會上做個簡短的發言。並非承認他們先前就錯了,也不是說就完全原諒了你的所作所為。不過你也知道,如今咱們已經是凱歌高奏了,而且既然咱們得繼續前進,咱們就盡棄前嫌,齊心協力吧。」
「好的。」弗農道。
那局面可是夠微妙的,聽著副主編大人在道歉而又假作不知。
「問題是,別的人可能會插進來幫腔,甚至還會有人喝彩,諸如此類的。如果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我想在這個階段我應該韜晦一點,暫不公開我的真正意圖。」
弗農感到內心一陣輕微而又短暫的悸動,就像是某塊久被忽略了的反射肌突然緊了一下。那種觸動是好奇和不信任兼而有之,不過,現在不論是幹什麼都來不及了,於是,他說:「那是自然。我需要你處在合適的位置。接下來的幾天可是非常關鍵的。」
弗蘭克於是碰了一下按鈕,一時之間什麼反應都沒有。然後,電梯陡地下跌了幾英寸,然後搖晃著向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