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三

酒店外頭,靠著粗糙的一道石牆,有一條木製長凳。一大早吃過早飯後,克利夫就坐在這兒繫緊登山靴的鞋帶。雖說他還沒能找到他終曲的關鍵要素,不過在他的探尋當中他已經佔有了兩項重要的優勢。第一是總體概念上的:他感覺很樂觀。他已經在工作室里把該做的背景工作都做好了,而且雖然睡得並不好,他仍舊很高興重新置身於他喜愛的風景當中。其二才是特殊意義上的:他明確地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他其實是在將他的工作往回追溯,他覺得那個主題就以片斷和暗示的方式隱藏在他已經寫出的部分當中。只要那個正確的東西一現身,他就能立刻辨認出來。他的作品大功告成之後,在天真的耳朵聽來,主旋律就像是已經在總譜的其他地方預感到了或者展開過了。而找到這幾個音符將是靈感附體、渾然天成的一個過程。感覺上就好像他明明知道應該是哪幾個音符,可就是聽不見似的。他知道它們具有迷人的甜蜜和憂鬱,他知道它們的簡單和純樸,而且知道它們的範例——當然是,就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就說那第一行樂譜吧——幾個音符向上,幾個音符向下,甚至可以說是首兒歌的曲調。沒有一絲一毫的矯飾,卻又負載著重若千鈞的精神力量。克利夫站起來,接過女服務員為他打好包送出來的午餐。這就是他崇高的使命,他一飛衝天的雄心。貝多芬。他跪在停車場的礫石地面上,把那幾個碎乳酪三明治裝進他的登山背包里。

他把背包背到肩上,沿登山人踩出來的小徑朝山谷進發。前夜,一股溫暖氣流的前鋒已然掃過湖區,林木和溪邊草地上的白霜已經被消融乾淨。雲蓋很高,而且清一色灰撲撲的,光線清朗而又單薄,路徑乾燥。冬末時節,自然條件已經不可能更好了。他估計自己應該有八個鐘頭的白晝時間,不過他也知道,只要他能在黃昏時分離開荒野地帶、返回山谷,他打著手電筒就能找到歸途。這樣算來,他就有時間攀上斯科費爾峰,不過他可以不必過早決定,等到了埃斯克豪斯 再作打算不遲。

頭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裡,等他已經朝南轉入蘭斯特拉斯 以後,儘管他出發時信心滿滿,戶外野地里的那種令人不安的孤獨感仍舊將他裹了個嚴實。他無助地被一個白日夢所裹挾,隨波逐流。那是個漫長複雜的故事,主要的情節就是有個什麼人躲在一塊岩石後頭,等著要殺死他。他時不時地扭頭朝後張望。他對這種感覺非常熟悉,因為他經常獨自一人登山遠足,每次你總需要克服某種不情願的心理障礙。從離你最近的人群面前躲開,遠離庇護所,遠離溫暖和幫助,這可是一種需要意志力的行為,是跟人的本能反其道而行之。因為習慣了房間和街道的日常比例而形成的一種尺度感,突然要面對的卻是一種絕大的空曠。從山谷中拔地而起的巨大岩石,成了一道凝固在石頭中的長長的蹙眉。溪水的嘶叫和轟鳴一變而為威脅的叫囂。他那畏縮的精神以及他所有最基本的意願、本能都在告訴他,繼續走下去是何其愚蠢和無謂,告訴他他正在鑄成大錯。

克利夫繼續走下去,因為畏縮和憂懼正是他千方百計要在其中求得解脫的疾患——那就是他的病,也同時證明了他日常的埋頭苦幹——每天都要蜷伏在鋼琴上頭好幾個小時——已經使他淪落到何等畏首畏尾的狀態。他將再度強大起來,無所畏懼。這裡根本沒有什麼威脅,有的只是自然力的麻木不仁。當然也存在危險,不過也就僅限於通常的幾種,而且盡夠溫和的:摔倒受傷,迷失路徑,天氣的驟變,夜晚的降臨。處理好這些事務將使他重新找回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很快那些岩石身上附著的人的因素就會自然褪去,自然風景將再度呈現出大美,使其深深地為其所吸引;群山那未可揣度的悠久歲月以及山間那遍布的美好的生物網路將提醒他,他也是這個秩序的一部分,微不足道,他也會因此而自由自在。

然而今天,這個頗為有益的過程花的時間卻比平常要長。他都走了一個半小時了,卻仍舊打量著前面的某些巨大岩石,琢磨著後面可能隱藏著什麼;仍舊懷著模糊的恐懼注視著山谷盡頭岩石和草木的陰沉表面;而且仍舊糾纏於他跟弗農談話的隻言片語,苦惱不堪。本來應該使他的顧慮和關切顯得微不足道的開闊空間,正在使一切都變得渺小無益:他所有的努力也似乎變得毫無意義。交響樂尤其是如此:那些虛弱不堪的巨響,那些浮誇的語彙,那註定要失敗的企圖建造一座聲音的大山的努力。充滿激情的奮鬥。又是為了什麼?金錢。榮譽。不朽。為了否認我們生下來純屬偶然,是為了抵擋對死亡的恐懼的一種方式。他停步把鞋帶繫緊。又走了一段後他把運動衫給脫了,從水瓶里大口喝著水,想把他早餐時很不明智吃下去的煙熏鯡魚的餘味給根除掉。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打起了哈欠,想念起了他小屋裡的那張床。可他不可能這麼快就累了,他已然費了這麼大的勁兒來了這裡,也不可能就這麼折回去。

他來到一座橫跨溪流的橋上,停步坐了下來。他必須得做個決定了。他可以穿過溪流,取道山谷的左側快速地登上斯特克隘口 ;或者,他可以繼續堅持走到山谷的盡頭,然後沿陡坡向上攀三百英尺左右到達舌頭崖。他並不當真喜歡手足並用地往上爬,不過他也不喜歡這種屈服於軟弱或者年齡的可能性。最後他決定沿著溪流前進——爬山所付出的努力有可能有助於將他從麻痹狀態中驚醒。

一個小時後他到達了山谷的盡頭,可面對著第一個陡峭的山坡,他又後悔起自己的決定來。雨開始下得很大,他知道,不管他趕緊套上去的昂貴的防水外套宣稱自己具有何等的功效,爬山的體力運動仍會讓他覺得熱不可耐。他避開下面濕滑的岩石,選了一條綠草覆蓋的高坡下腳,果不其然,不出幾分鐘,汗水就和雨水一起往眼睛裡灌了。讓他心煩的是他的脈搏這麼短時間就跳得這麼快了,每隔三四分鐘他都得停下來喘口氣才行。按說像這樣的上坡對他來說應該不在話下的。他從水瓶里喝了口水,繼續拼力向前,好在他是孤獨一人,每邁出艱難的一步他都任由自己大聲地咕噥、呻吟。

要是有人做伴的話,他就會拿上了年紀活該倒霉的話開開玩笑了。可是這些日子裡,他在英格蘭可沒有親密的朋友可以分享他的強迫性衝動了。他認識的每一個人似乎都並不需要荒野就能過得開心愜意——一家鄉村餐館、春天的海德公園就是他們需要的所有開放空間了。當然,他們是不能聲稱自己活得多麼充分的。又熱,又濕,上氣不接下氣,他硬拖著沉重的身體爬上一處碧草青青的岩脊,躺下來,把臉貼到草皮上,但求瞬間的清涼。雨敲打著他的背,他咒罵著他那些朋友是何等遲鈍無聊,何等地欠缺生活的趣味。他們都使他大為失望。沒人知道他在哪兒,也沒人有一絲一毫的關心。

他聽著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著他防水外套的布料,足足有五分鐘,然後他站起身來繼續往上爬。說起來了,難道湖區真的算得上荒野?它早已被徒步者侵蝕殆盡,哪怕最無足輕重的特徵也都已經被貼上了標籤,被沾沾自喜地展示出來。它其實真不過是一幢規模龐大的棕色健身房,這個斜坡也不過是一組長著草的肋木而已。這不過是一種訓練,雨中訓練。他一邊朝著隘口攀爬,腦子裡盤桓著的念頭每況愈下,越來越打不起精神。但是,當他越爬越高,山路變得不那麼陡峭,當雨停了,雲層的一條長長的裂隙終於肯讓一縷蒼白的陽光灑下一絲安慰的時候,事情終於發生了——他開始覺得心情舒暢了。也許這也不過是肌肉運動所釋放的內啡肽起的作用,或者不過是因為他已然找到了一種節奏而已。要麼,這也可能是因為這在登山運動中正是個非常珍貴的時刻,這時登山者已經攀上了隘口並開始穿越分水嶺,而新的山峰和山谷漸次展現在眼前,彷彿觸手可及——大終端山,埃斯科峰,鮑丘 。眼下的群山是如此的美麗。

已經來到幾近平地的地方了,他大踏步穿過高高的草叢,朝通往朗戴爾谷的那條步行小徑走去。夏日時節,這會是一條令人沮喪的繁忙線路,不過今天只有一位身穿藍衣的徒步旅行者在穿越寬闊的丘原地帶,急匆匆地直奔埃斯克豪斯而去,像是去赴約。等他靠近之後,他才發現那是個女人,她看上去是如此急切地要去赴約,不禁使克利夫以她情人的角色自居起來:在一個孤零零的山間小湖邊等她,待她走上前來時呼喚她的名字,從背包里取出香檳和兩支銀笛,朝著她走去……克利夫從未有過一個喜歡遠足的情人,甚至是妻子。蘇茜·馬塞蘭一直都喜歡新鮮獵奇,有一次跟他去了趟卡茨基爾 ,結果成了個手足無措的曼哈頓流犯,成天價好笑地抱怨山地的臭蟲,腳上磨起的水皰還有打不到計程車。

等他到達那條小徑的時候,那個女人距離他還有半英里的距離,開始離開小徑朝右轉,奔艾倫危崖而去。他停步讓她先走,為的是可以一個人獨自擁有那片巨大的山間高地。天空中的雲隙開得更大了,在他身後,在羅斯維特丘原上,一簇陽光穿過歐洲蕨叢,以火紅和金黃重新疊印成那著名的棕色。他把防水外套收起來,吃了個蘋果,繼續考慮他的路線。他現在可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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