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個小時,弗農才再次得以獨處。他在衛生間,邊洗手邊照著鏡子。鏡子里是他的影像,可他卻並不能完全肯定。那種感覺,或者不如說那種非感覺,仍舊佔據著他的右半腦,就像一頂箍得太緊的帽子。當他用手指摸索著頭皮的時候,他都能分辨出那條邊線,也就是分界線,左側的感覺跟右側已經不太對等,而變成了右側的影子,或者不如說成了它的幻影。
他把手放在烘乾器底下的時候,弗蘭克·迪本走了進來。弗農覺出這個年輕人跟著他進來是有話要跟他講,因為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一個男性記者是不太容易當著他總編的面,或者不如說寧肯不要當著他總編的面小便的。
「你瞧,弗農,」弗蘭克站在小便器前面說,「今天早上的事我很抱歉,你對加莫尼的看法是完全正確的。我真是昏了頭。」
弗農並沒有從烘乾器那兒轉過頭來,而是選擇繼續烘他的手,免得被迫直視那位正在撒尿的國際版副編。迪本事實上尿得正歡,簡直有雷霆萬鈞之勢。沒錯,如果弗農真要開掉什麼人的話,非弗蘭克莫屬。此君眼下正在極有魄力地抖動全身,比正常甩動的時間恰恰多出了那麼一秒,然後又加緊進行他的道歉。
「我是說,你不給他太多的版面是絕對正確的。」
卡西烏斯 躍躍欲試了,弗農暗忖。他先要當上他部門的頭兒,然後就要覬覦我的位置了。
迪本轉向洗手池。弗農把手輕輕在他肩膀上一放,表示既往不咎。
「沒關係,弗蘭克。開會的時候我巴不得聽到反對的意見呢,開會不就是為了這個嘛。」
「你這麼說真是寬宏大度,弗農。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會對加莫尼示弱。」
親親熱熱地直呼其名也就標誌著交換意見到此為止。弗農意在安撫地皮笑一下,就邁步來到走廊。瓊就等在衛生間門口,拿著一摞信件要他簽字。她後面是傑里米·鮑爾,傑里米後面是托尼·蒙塔諾,報社的總經理。還有個弗農沒看清楚的什麼人剛剛排在了隊尾。主編大人開始朝他的辦公室前進,邊走邊在信件上簽名,一邊還聽著瓊一一列舉他本周的約會安排。大家都跟在他屁股後頭。鮑爾說:「有關米德爾斯布勒的照片,我想最好避免上次咱們報道殘疾人奧運會時招惹的那種麻煩。我想我們應該弄一張一目了然的……」
「我需要的是一張令人激動的照片,傑里米。我不能一個星期見他們兩回,瓊,那可不行。跟他說星期四。」
「我想能不能來點維多利亞式的高尚玩意兒,畫一幅尊嚴堂皇的肖像畫。」
「他就要遠赴安哥拉了,他想在見過你以後就直接趕赴希思羅機場。」
「哈利戴先生?」
「我可不想要什麼尊嚴堂皇的肖像畫,哪怕是用在訃告上。我要的照片是要能清楚地看出他們相互咬傷的痕迹的。那好吧,他出國前可以來見我。托尼,你找我可是為了停車位的事兒?」
「我怕是已經看到他辭職信的草稿了。」
「我們肯定還是能找到一小塊地皮的吧。」
「這些辦法我們都想過了。維修部的頭兒提出可以出賣他的停車位,作價三千鎊。」
「我們不會因此有大肆煽情之虞嗎?」
「在兩個地方簽字,在我標出的位置簽首字母就行。」
「這沒有什麼煽情之虞,傑里米。這是我們必須履行的承諾。可是托尼,維修部的頭兒根本就沒有車呀。」
「哈利戴先生?」
「那個車位是他分內應得的。」
「給他五百鎊。是這個數目吧,瓊?」
「這個我還沒時間去估算。」
「致各位主教的感謝信才剛剛開始打。」
「要是兄弟倆都爭著在電話上講話該怎麼辦?」
「對不起,您是哈利戴先生嗎?」
「效果太弱,我要的是能講故事的照片。花點工夫實地去弄總能搞得到,不要怕把手給弄髒,忘了?我說,要是維修部那傢伙用不著停車位,就該乾脆沒收……」
「他們又要罷工了,就跟上次一樣。所有的終端都會完蛋。」
「好吧好吧。你來決定,托尼。要麼五百鎊買下,要麼終端完蛋。」
「我會叫圖片部的人馬上趕過來……」
「多此一舉,直接把他派到米德爾斯布勒就得了。」
「哈利戴先生?請問您就是弗農·哈利戴先生吧?」
「你是哪位?」
嘰嘰喳喳的一群人暫停了一下,一個瘦小枯乾、正在謝頂的男人擠上前來,他一身黑衣,上衣扣得緊緊的,用一個信封碰了一下弗農的胳膊肘,然後交到弗農手上。接著此人兩腳叉開站定,用一種演講式的單調語音讀起他雙手捧著的一張紙。「據本信紙抬頭註明的、當事人戶籍所在處之法庭授予我之權力,我特向你,弗農·西奧博爾德·哈利戴,宣讀上述法庭之命令如下:居住於倫敦NW1區魯克斯 十三號之弗農·西奧博爾德·哈利戴,《大法官報》之主編,對於下文簡稱為本材料之禁印內容,不得發表或提供他人發表,不得通過電子或其他任何媒介傳播或者散布,不得在印刷品上進行描述或提供給他人描述,也不得描述本命令之性質及條款;前述之材料具體為……」
那個瘦子笨手笨腳地翻過一頁,與此同時,主編大人、主編秘書、國內版編輯、國際版副編以及總經理全都朝那位法警俯身下去,靜候下文。
「……所有有關居住於卡爾頓花園一號之約翰·朱利安·加莫尼先生之肖像素材,不論是照片之複製,抑或其他各種複製方式,是鐫版、繪製還是其他任何方式……」
「加莫尼啊!」
每個人都立馬開講,身穿小了兩號衣服的瘦子那詞藻華麗的最後揮灑也就湮沒無聞了。弗農抬步朝他的辦公室走去。這些條文面面俱到,可是跟加莫尼扯不上干係,毫無干係。他走進辦公室,一腳把門踢上,撥了個電話號碼。
「喬治,你說的那些照片是加莫尼的。」
「在你到我這兒來之前,我一概無可奉告。」
「他已經送達了一紙禁止令。」
「我跟你說過它們火爆得很,我想你的公眾利益的論點是不容辯駁的。」
弗農剛掛上電話,他的私人電話就響了,是克利夫·林雷。弗農自從參加完葬禮就再沒見過他。
「我需要跟你談件事兒。」
「克利夫,對我來說這可真不是最好的時機。」
「這我知道。可我需要見你一面,事情重要。今晚你下班後如何?」
老朋友的話音中帶著沉重,弗農不忍心就這麼把他給打發掉。儘管如此,他還是三心二意地推託。
「今天真是焦頭爛額……」
「不會佔用你很長時間。事情重要,真的重要。」
「那好吧,今晚上我要去見喬治·萊恩。我想我可以順路去見你一面。」
「弗農,感激不盡。」
掛上電話後,他有那麼幾秒鐘為克利夫的態度感到納悶。那麼急迫又那麼意氣消沉,簡直如喪考妣,同時又相當鄭重其事。顯然是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他不禁開始為他的刻薄促狹感到臉紅。在弗農的第二度婚姻破裂的時候,克利夫的表現可真夠朋友;在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純屬浪費時間的時候,又是他鼓勵他去競聘主編的寶座。四年前,弗農因為感染了一種罕見的脊椎病毒,纏綿病榻,克利夫幾乎每天都來看望他,給他帶來無數書籍、音樂、錄影帶和香檳。一九八七年弗農失業了好幾個月,克利夫一次就借給他一萬鎊。兩年以後弗農才無意中發現,那筆錢是克利夫自己從銀行現借的。可事到如今,當他的朋友需要他的時候,他弗農卻表現得像頭豬。
他把電話撥了回去,可是沒人接聽。他正打算再撥一次的時候,總經理帶著報社的律師闖了進來。
「你掌握了一些加莫尼的材料,卻瞞著我們。」
「絕對沒有,托尼。顯然是有什麼東西散播了出來,他驚慌失措了。該派個人查查他是不是還給別的什麼人送達了禁止令。」
律師道:「查過了,就咱們一家。」
托尼頗表示懷疑,「你真的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簡直晴空一聲霹靂。」
接下來還有更多此類表示懷疑的問題,弗農一概堅決否認。
準備離開前,托尼又鄭重道:「現如今,你不會背著我們擅自做任何事兒吧,弗農?」
「你了解我的。」他說著還故意眨了下眼睛。那兩個人一出門,他就抓起電話,剛開始撥克利夫的號碼,就聽見外面的大辦公室里一陣喧嘩。他的門被一腳踹開,一個女人沖了進來,後面跟著瓊,朝天轉著眼珠子對總編表示同情。那個女人在他的辦公桌前一站就開始淌眼抹淚,手裡還握著一封揉皺了的信——這就是那位患有閱讀障礙症的文字編輯。很難聽明白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弗農聽明白了她一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