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莫莉·萊恩的兩個老情人站在火葬場禮拜堂的外頭候著,背對著二月里的凜寒。該說的全都說過了,不過他們倆又重複了一遍。

「她一直都不知道是什麼要了她的命。」

「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

「真是病來如山倒啊。」

「可憐的莫莉。」

「呣。」

可憐的莫莉。事情開始於她在多爾切斯特燒烤店外揚手叫計程車時胳膊上的一陣麻痛,然後這種感覺就再也沒有消失過。幾個星期之內,她就已經記不大清很多事物的名字了。議會、化學、螺旋槳,忘了倒也罷了,可是連床、奶油和鏡子都記不得,她可就不能原諒自己了。她是在一下子想不起葉形裝飾和風乾牛肉乾的名號以後才去就醫的,本來期望醫生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誰知卻被送去查了又查,感覺上像是永遠都查不完了。於是一轉眼間,性情活躍的莫莉就成了她那位脾氣乖張、佔有慾極強的丈夫喬治的病室囚徒。莫莉是美食評論家,既睿智又迷人,又身兼攝影師和敢於創新的園藝家,連外相都愛過她,四十六歲上還翻得出完美的側手翻。她墮入瘋癲和痛苦的速度成了坊間八卦的談資:先是身體的機能失去控制、幽默感隨之全盤盡失,然後就是漸漸意識模糊,間以徒然的暴力掙扎和被人捂住嘴巴的痛苦嚎叫。

看到喬治的身影從禮拜堂里出來,莫莉的兩個老情人退往雜草叢生的礫石小徑。兩人踏進一處橢圓形的玫瑰花床,花床邊上樹了塊牌子,叫「追思花園」。每一株花莖都慘遭砍戮,距冰凍的地面只余幾英寸高,莫莉生前對此種做法是深惡痛絕。小塊草坪上遍布踩扁了的煙頭,因為人們就是在這裡等著前一撥參加追悼會的人群離場的。兩位老朋友來回踱步的辰光,再次撿起之前已經以各種方式討論過五六次的話題,因為這可比一起唱《朝聖之路》更讓他們覺得安慰。

克利夫·林雷認識莫莉在先,早在六八年他們還是學生的時候,當時兩人一起在「健康谷」同居,不斷地搬來搬去,情形真是混亂不堪。

「走的方式實在可怕。」

他注視著自己呼出來的白氣飄散入灰色的空氣。今天倫敦中心地區的氣溫據說降到了零下十一度——零下十一度,這個世界真是出了大問題了,而為此既不能責怪上帝的存在也不能歸罪於上帝的缺位。人類的第一次違抗聖命,人類的墮落,一個下行音型,雙簧管,奏出九個、十個音符。克利夫對於音高的判定具有絕佳的天賦,聽著它們從G調依次下行,根本就無需記譜。

他繼續道:「我是說她死的方式,這麼無知無識,就像動物。就這麼衰竭下去,受盡屈辱,根本來不及安排後事,甚至來不及說聲再見。疾病就這麼悄悄上了身,然後……」

他聳聳肩膀。兩人走到了備受踐踏的草坪盡頭,掉頭再往回走。

「她寧可自殺也不願落得如此下場。」弗農·哈利戴說。他七四年曾經跟她在巴黎住過一年,當時他在路透社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莫莉則為《時尚》雜誌干點雜活。

「腦死亡,而且還處在喬治的魔爪之下。」克利夫道。

喬治這位可悲、富有的出版商對她是百般寵愛,儘管她對他一直都頤指氣使,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並沒有離開他。他們倆看見喬治正站在禮拜堂門外,接受一群哀悼者的慰問。她的死倒是抬高了他,不再受到眾人的鄙夷。他看上去像是長高了一兩英寸,後背挺直了,聲音也低沉了,一種新生的尊嚴把他那原本求肯、貪婪的眼睛都收窄了。他拒絕將她送往療養院,而是親手來照顧她。更有甚者,在早先大家還想探望她的時候,都要通過他的審查。克利夫和弗農受到嚴格限制,因為他們被認為在見面時容易使她興奮,見面後又會使她對自己的病情悲觀絕望。另一位關鍵的男性外相大人,同樣也被列入黑名單。大家開始議論紛紛,有幾個閑話專欄還不指名道姓地進行過影射。再後來也就無所謂了,因為傳出消息說她已經絕非昔日的莫莉,大家也都不再想去看她,倒是很高興喬治充當了擋箭牌。不過,克利夫和弗農則一如既往地以憎惡他為樂。

他們再次折返時,弗農兜里的手機響了。他道聲歉後退到一邊去接電話,留下他的朋友獨自前行。克利夫緊了緊大衣,放慢腳步。現在,身穿黑衣擠在禮拜堂外面的足有兩百多號人了,再耽擱著不走過去跟喬治說點什麼就顯得很無禮了。他終究還是得到了她,在她連鏡子里自己的臉都不認識的時候。他對於她的風流韻事束手無策,可到了最後,她還是完完全全屬於了他。克利夫的雙腳都快凍木了,跺腳的節奏又使他想起那十個音符的下行音型,漸慢,英國管柔和地揚起,與大提琴形成對位,宛若鏡中映像,她的臉也在其中——大結局。現在他只想回到溫暖、寂靜的工作室,回到鋼琴和未完成的樂譜旁,把樂譜寫完。他聽到弗農在結束通話,「好的。重寫導言,放第四版。我一兩個小時後到。」然後他對克利夫道:「該死的以色列人。咱們該溜達過去了吧。」

「我想是的。」

可是兩個人卻又圍著草坪轉了一圈,因為他們畢竟是為埋葬莫莉來的。

弗農努力集中精神,排除辦公室的糟心事兒。「她可真是個可人兒。還記得撞球桌上那一幕吧。」

一九七八年,一幫朋友在蘇格蘭租了幢大房子過聖誕。莫莉當時交往的是個叫布蘭迪的王室法律顧問,兩個人在一張廢棄的撞球桌上表演亞當和夏娃的活人造型,他只穿了條小緊身內褲,她只剩下胸罩和內褲,一個球杆托兒當那條蛇,一個紅球當蘋果。可是這故事以訛傳訛之後的結果,出現在一個訃告當中就成了莫莉「曾於某平安夜在某蘇格蘭城堡的撞球桌上全裸跳舞」了,即便當時在場的有些人的記憶也被修訂成了這樣。

「是個可人兒。」克利夫贊同道。

她當時假裝去咬那個蘋果的時候曾直直地望著他,咬得咯咯響的牙齒間露出淫猥的微笑,一隻手支在撅起來的屁股上,就像雜耍戲院里戲仿的妓女形象。他認為她接收他眼神的方式是個信號,果不其然,他們倆在那年四月再度複合。她搬到他南肯辛頓的工作室,度過了整個夏天。當時大約正是她寫的餐館評論專欄剛起步的階段,跑到電視上公然抨擊《米其林指南》是「美食上的媚俗」。也正逢他自己的事業首度時來運轉之際,他的《管弦樂變奏曲》在皇家節日音樂廳上演。破鏡重圓。她或許並沒有什麼改變,不過他已經不再是昔日的他了。十年的光陰沒有虛擲,他已經學得了些經驗,放手讓莫莉來引導他。不論幹什麼,他一直是全力以赴的。她教他偷潛性愛的技巧,也就是偶爾要靜止不動。一動不動地躺好,就像這樣,看著我,認認真真地看著我。我們就是定時炸彈。他當時快三十了,照今天的標準算大器晚成的了。當莫莉找好自己的住處要打包走人時,他求她嫁給他。她吻了吻他,在他的耳邊悄聲引述:「他娶一個女人是為防她離他而去/如今她卻整天賴著不肯走了。」她是對的,因為自她走後,獨處的滋味快樂無比,不到一個月時間他又寫出了《秋歌三曲》。

「你可曾從她身上學到過什麼東西?」克利夫突然問道。

八十年代中期,弗農也跟她來了個梅開二度,那是在翁布里亞 的一幢度假屋。當時他是如今他主編的這份報紙的駐羅馬記者,已經成家立業。

「性愛的事兒我總是記不住,」他躊躇了一會兒道,「我肯定應該是非常棒。不過我的確記得她教我認識牛肝菌,怎麼採摘,怎麼烹飪。」

克利夫認為這是虛晃一槍,決定不再跟他推心置腹。他朝禮拜堂的門口張了張。他們是該進去了。他突然溜出一句相當殘忍的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你知道,我真該娶了她。在她開始昏迷的時候就拿個枕頭什麼的悶死她,免得大家都來可憐她。」

弗農呵呵笑著引他的朋友離開「追思花園」。「說說容易。我可以想見你在放風的院子里給犯人們寫頌歌呢,就像那個誰,那個搞婦女參政運動的女人。」

「伊瑟爾·斯密斯 。我鐵定比她要寫得好。」

參加葬禮的莫莉的朋友們並不想跑到火葬場里來,可喬治擺明了不想搞任何追思儀式。他可不想聽老婆的三位老情人公開在聖馬丁或聖詹姆斯教堂的講道台上交換什麼意見,或者在他本人致悼詞時在底下擠眉弄眼。克利夫和弗農進門之際,聽到的是雞尾酒會上熟悉的嗡鳴。沒有香檳酒托盤,也沒有飯店裡幕牆的回聲,不過除此以外跟畫展的開幕或是媒體投放會也沒什麼兩樣。有那麼多面孔是克利夫從來沒有在日光底下照過面的,看起來可真是恐怖,活像是殭屍直立起來歡迎剛死的新鬼。一陣憤世嫉俗的情緒發作之下,他迅速穿過那一陣嘈雜,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也不理,有人拽他的胳膊他乾脆甩脫,繼續朝喬治站立的位置走去,喬治正跟兩個女人和一個呢帽手杖的乾癟老頭兒說話。

「太冷了,我們得走了。」克利夫聽到有個聲音叫道,但此時此刻誰都甭想掙脫社交場合的向心力。他已經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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